一個多月過去後,昭華公主以最高規格歸葬皇陵。
皇帝垂淚,追贈了昭華公主的生母,將其牌位供在太廟,又下詔令宗室和王公大臣爲公主守喪三月。
一天又一天過去了,昭華公主遇難的陰霾漸漸散去,京城的街道,又逐漸恢復了熙熙攘攘的繁華場面。
城東那塊兒地的客棧、酒樓、食肆、珠寶店等陸續開業,步入正軌。
北邊規模宏大的長生堂大藥坊,也進入了試營業階段。
雨桐到處巡看一遍兒,天色已漸暗,遠方流景揚輝,金烏已西斜在樹枝間。
顧客漸稀,她來到藥坊側間,點上蠟燭,開始查看當天的營業賬冊。
一陣風襲來,燭光劇烈搖曳,雨桐伸手去擋風,脖子上突然一涼,一柄劍的寒芒刺入她眼睛。
“別出聲!趕緊把他藏起來!否則,要你命!”刻意壓低的男子嗓音,從她後上方傳過來。
雨桐看不到那人,但能意識到自己處境危險,心臟因恐懼突突撞擊着胸腔,瞥了眼閃着寒芒的劍刃,瞳孔猛縮一下。
這時,劍卻從她脖子旁撤下去了。
講話者攙着一個腿部受傷流血的人進來,警覺地盯着她,示意她立即藏人。
此時正是飯點兒,管事和夥計們都在後面院兒裏用膳,雨桐定定神,儘量平和地說:
“我是這裏的東家,坐堂郎中剛回去了,我可讓夥計去請…….”
“不用!”
那人很警惕地四下看看,拿劍指着雨桐命令,“避過官兵定有酬謝,否則,燒了你的藥坊要了你的性命!”
他退到門口,緊張又熟練處理乾淨血跡,街道口傳來嘈雜的人聲。
“記住我的話!”
他扭頭警告雨桐一聲,輕輕越出去,故意讓追兵看到,又在對面巷口高喊一聲“爺爺在此”!引着追兵往遠處跑去了。
受傷匪徒身着夜行衣,臉蒙黑布,只留兩個眼睛的出口,一看就是亡命之徒。
他手握一柄短劍,劍上有血跡。大概覺得雨桐這弱女子好控制,他將劍收在了袖子裏。
外面燈籠火把閃亮,人聲喧嚷:“開門開門!奉旨搜查刺殺平南王世子的逃犯!敢包庇者,夷滅九族!”
“砰砰啪啪”一聲聲嘈雜,官兵開始逐家搜索。
吵嚷聲越來越近,眼看就要搜到藥坊了。
原來這蒙面刺客,竟然刺殺了平南王世子!
雨桐顧不得多想,迅速拉開藥櫃的一扇門,取下里面一塊豎隔板,將裏面放的藥材先拿出來,讓受傷匪徒進去,重新裝好隔板,外面堆上藥材。
關好櫃門的同時,藥坊的門被“咣噹”一聲踢開,燈籠火把像螢火蟲般,分散到了藥坊的各個地方。
爲首的將領頤指氣使地指指雨桐,問道:
“有匪徒刺殺了平南王世子,逃亡在這一帶!誰敢窩藏,便是滅門重罪!你可看到有可疑人來這裏?!”
雨桐久在京都,知平南王家族在朝中盤根錯節,權勢滔天。
因從龍有功,其嫡女授封當今皇后,次女嫁太子太師,子侄數百人踞朝堂,掌兵權,驕橫跋扈。
其族人狗仗人勢,陷害忠良、奪人田產的惡事罄竹難書。
昭華公主在郢州地界遇難,隨即鎮守郢州的平南王世子就被刺殺,雨桐預感到,這兩件事之間,必有某種關聯。
“這位官爺,”
雨桐鎮定回答,
“來往藥坊的都是尋常顧客,並沒有什麼可疑人上門。”
“沒有?!給我仔細搜!”
乒乒乓乓的翻找聲響起。帶隊的那官員模樣的人也負手踱步,在藥坊各角落細細查看。
他使勁兒嗅了嗅,鼻翼一個勁兒扇動,還循着氣味兒嘀咕了一句:
“什麼味兒?”
糟了!那刺客受傷流血,藥坊裏飄着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兒。
“大人,這裏發現有血跡!”
那官員聽到稟報,疾步走過去查看。
雨桐暗叫“不好”!
剛纔另一名刺客處理過血跡,想必因爲光線暗淡,又時間緊迫,忽略了那一處。
“怎麼回事?!這裏爲什麼有血跡?!”
官員鷹隼般的目光盯着崔雨桐,
“來人,把她拿下!”
崔雨桐忙呼冤枉,伸出自己手腕:
“大人,今日做活時,不小心被一塊兒鐵片劃傷手臂,流了好多血,故而地上有血跡。”
說着就扯掉手臂上的纏的布條,給官員看。
白皙的皓腕上,一道兩寸多長的新鮮傷口,還在往外滲着血。
官員看看手下,吩咐道:
“繼續搜!搜仔細,一個地方都不能放過!”
雨桐看着官兵野蠻地咕裏咕咚翻找,一臉心疼:
“官爺當心!千萬不要把我們這些瓶瓶罐罐給打碎了,那些藥都是很貴的!”
雨桐阻擋這個,拉扯那個,將一個搜查藥櫃的軍士推個趔趄,撞倒了藥櫃。
裏面的瓶瓶罐罐掉落,“劈里啪啦”一陣響,各種藥味兒充斥了藥坊,掩蓋住了血腥味兒。
“天哪!這一下,幾百兩的藥錢沒了!這讓我們生意還怎麼做啊!”
崔雨桐蹲在地上,試圖搶救,看看這碎瓷,摸摸那殘片,連聲嘆息。
官員看了看滿地碎瓷片和藥水藥粉,捏了捏鼻子,聽見軍士說“沒有”,就帶人搜查下一家了。
將藥坊的門上好栓,雨桐趕緊回到側間,將那個傷者扶到榻上。
鮮血,已經染紅了他右腿整個褲管。
雨桐後悔今日沒帶金盞二人過來,好歹也能多個幫手。
“你把藥和紗布拿來,我自己處理。”
匪徒喑啞出聲,卻語調從容,就像到了自己家裏那樣老神在在。
清潤磁性的聲線,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雨桐投去驚愕的目光:
“你是誰?爲什麼刺殺平南王世子?”
那匪徒像是笑了,隔着蒙面的黑布,也能看出他五官因笑而顫動。
“不知我是誰,你都敢救?不怕我是殺人越貨的窮兇極惡之徒?”
“嗯,其實我……是一個聞名江湖的採花大盜,看小姐你長得標緻,特意前來求枕蓆之歡。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除了那個混賬,有誰會在傷勢如此嚴重的情況下,還油嘴滑舌說這混話?
“看來紈絝王爺名不虛傳,好色之心勝過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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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傷者嗤嗤笑着,扯掉了頭上包裹的黑布條,露出一張清雋如玉的面容。
眼前此人英姿勃發,是慷慨正義、行俠除暴的刺客,跟素日那個放蕩不羈的花花公子迥乎不同。
“怎麼不去拿藥?不趕緊救你未婚夫,不怕將來做寡婦?”
慕容熙調整下姿勢,興許觸到了傷口,他疼得咧着嘴。
都傷成這樣了,還是這麼嘴欠。
藥膏藥粉和紗布條統統拿過來了。
“你出去吧。”
見雨桐怔愣,慕容熙聳聳肩,“你不會是想看我脫衣吧?我有八塊兒腹肌呢,喜不喜歡?”
雨桐扯扯嘴角,往門口走了兩步,又猶疑轉身。看慕容熙的傷勢,只怕他自己是無法處置的。
果然,慕容熙剛動了下,就“噝噝”地連抽冷氣。
看見她回身,慕容熙眸露戲謔:
“怎麼還不出去?沒看過美男嗎?當然了,你還真的從沒見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