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嚐嚐這個茶,是否合你口味。”
慕容羽宸修長的手指握住茶壺柄,斟了杯茶給她。
他着月白色圓領暗紋直裰,仙姿玉貌,光風霽月,如謫仙一般。
茶芽嫩葉似蘭花,茶湯嫩綠,香氣清幽。品一口,有淡淡的幽蘭香,甘味生津。
雨桐笑道:
“‘牡丹花笑金鈿動,傳奏吳興紫筍來。’這是陸羽《茶經》中評爲茶中第一的顧諸紫筍。”
“不愧是崔家大小姐,見多識廣,無所不知。”
慕容羽宸展顏一笑,如溫柔煦風,吹開了滿園春色。
“可是我的身世信息,有了什麼結果?”
慕容羽宸看着她,眸色不由自主變得鄭重。
“關於你的身世,已知信息太少,我還不能完全確定。只能說——有七八成的把握。”
雨桐頓時屏了氣,緊緊盯着慕容美玉般的臉龐。
“現在我對你說的話,只能你知我知,不能讓第三人知曉。你可記住了?”
雨桐的心似被一道閃電擊中,她顫了顫,手指忽的痙攣。
她預感到:她的身世,必定非同尋常。
“景順四年,朝中發生過一件轟動朝野的事:鎮北將軍因通敵謀反,被判……”
慕容羽宸蜷起手指摩挲一下,似在斟酌詞句,同時朝雨桐投過來一瞥,語氣下意識低沉:“滿門抄斬”。
“滿門抄斬”!
這四個字如驚雷炸響在雨桐耳畔,跟昨夜腦海中那幅畫面重疊,雨桐已清楚,慕容接下來要說什麼了。
“當年,查獲一封鎮北將軍親筆手書的通敵信,陛下急召幾位王爺和重臣祕密審訊,不到半日就定了罪,判處鎮北王文瀾及軍中的兩個兒子斬刑。
“當日被斬的,還有鎮北將軍麾下的參將、都司一共一百多人。西市刑場血流成河,甚是慘烈。”
慕容羽宸停頓了會兒,眸子盛滿擔憂,小心往雨桐臉上睃了下,得到對方“講下去”的示意。
他點點頭,接着道:
“鎮北將軍府被判滿門抄斬。
“當官兵到達將軍府時,發現文將軍的幼子和幼女已服毒自盡。文夫人也用一根白綾,結束了自己性命。”
雨桐眼前閃現那碗黑乎乎的藥湯,“這藥一點也不苦”的男孩聲音,在她耳畔一遍又一遍迴旋。
她的手哆嗦不停,好容易穩住心神,哽咽問了聲:
“那男孩兒……後來怎樣了,公子可知曉?”
“不知。”
慕容羽宸如實回答,
“如果那個女孩是你的話,說明當年那毒,是高手配的假死藥。想必是藥劑量大了些,害你失去了六歲以前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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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個男孩兒——你的親兄長,存活下來的機率很大。”
有什麼東西在雨桐胸前激烈躍動,眼睛也潮溼了:
文家,還有血脈傳下來了!
可惜……他們的雙親和兄長都已不在人世。他們爲什麼要通敵叛國呢?
雨桐心裏如刀割一般,喉頭像被什麼堵住了似的,好容易才艱澀開口:
“慕容公子,你要瞧不起我了吧?我是叛臣之女,是原本該死之人了。”
“不准你這麼說!”
慕容情急,一下子握住了雨桐的手腕,
“你是這世上最好的女子,你聰穎、善良,心懷大義,膽識過人,沒有任何人能逾越過你!”
意識到失態,慕容白玉般的臉頰暈着一層淡粉,手足無措地慌忙放開她。
“人無法選擇出身,就算家族不堪,也不能歸咎個人。何況,鎮北將軍一案,恐有內情。”
“我查閱了好些舊公文資料:鎮北將軍勇武善戰,功勳卓著,令敵寇聞風喪膽。他在北疆十多年,收復城池幾十座,庇佑北境安穩,聲望極高。”
“當年行刑時,鎮北將軍及部將高聲呼冤,百姓獻酒叩首,高喊蒼天無道,都爲其鳴不平。”
雨桐擡眼時,淚水早已滿臉:
“公子認爲,鎮北將軍到底有沒有謀反?”
慕容抓着杯子,沉銀了片刻,回答:
“從刑獄角度看,如此倉促定罪,似有內幕。”
“當年奏報文將軍通敵的是平南王。此案是祕密審訊,連卷宗封存在哪兒都是機密。陛下對此案諱莫如深,此後更是無人敢提。”
慕容擰擰眉頭,指了指自己:
“我這個大理寺卿,掌天下刑獄,想查查老卷宗,卻連那些卷宗藏在何處都不知。”
“爲什麼?!”
雨桐攥緊了拳頭,“通敵謀反不是小罪,爲什麼要匆匆定案還不準再提?!怎保裏面沒有冤情?”
慕容羽宸起身,負手對窗站了良久,轉身過來,眼底透出黑曜石般的銳利鋒芒:
“文將軍戍守邊關十幾載,勝報頻傳,殺敵無數,沒道理突然與敵國勾結,反叛朝廷。這裏面應有不爲人知的原委。
“可若沒有陛下的允准,這麼大的謀反案子不會草草審結。只怕也有功高震主、懷璧其罪的緣故。”
“雨桐,你是鎮北將軍的血脈,你要珍重自己,好好活着。文將軍和夫人在泉下也能得到寬慰。”
二人都沉默了,房裏靜寂一片,連彼此的心跳聲都似乎聽得見。
“哦,雨桐,你寫得一手文閣體字,可知——文閣體的起源?”
慕容羽宸轉換了話題,
“文將軍文武全才,其字鐵畫銀鉤,典雅圓潤,令書生名士爭相效仿,成爲風靡京城的字體,人稱文閣體,一時令京城紙貴。”
雨桐模糊的夢境中,曾有個偉岸高大的男子,捉着她的小手,教她一筆一劃地寫字。
現在想來那不是夢,這位男子,應是她記不得樣貌的將軍父親。
……
與慕容羽宸分開後,雨桐一人去了鎮北將軍府。
踏上野草鋪徑的長巷,莫名的熟悉感將她包裹。
斜映的淺緋色夕陽中,廢棄的鎮北將軍府在蕭瑟清冷的秋風下,愈顯淒涼悲愴。
她站在正院,眼前是一排單檐歇山頂的巍峨房屋,六扇暗紅的雕花門油漆早已斑駁,正上方懸着的赭石色匾額,由於有屋檐遮擋,保存尚完好,上書文閣體三字“青玉廳”,鐵畫銀鉤,威武雄健。
廳堂裏破敗不堪,一件傢俱都不剩,想必早就被附近村民取走,就連門窗都拆去做柴火。
東牆上有個佛龕,龕上方貼着的佛像還在,只是褪色、破損得不成樣子。
雨桐上了香,跪下給先祖、父母和兄長磕了頭,眼前似見父兄刑場臨難呼冤,日月無光的悽慘場景。
父兄揹負叛國污名,舉家遭難,她這個鎮北將軍的女兒,一定要查清當年真相,給父兄一個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