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桐站起身,抹去了臉上的淚,澄澈的眼眸透出堅定,步子也邁得沉穩剛毅。
她在鎮北將軍府走了一圈兒,雖幼時記憶殘存極少,可看到房屋、戲臺、丁香園,還是有種靈魂的迴歸感。
天色已昏暗,該回去了。
雨桐回望着青玉廳,收攏複雜心情,往外院兒走去。
一擡眼,有個着青色衣袍的高大身影閃了下,從正門出去了。
“是誰?!”
雨桐立即追過去,跑出外院,跟出大門,往四下張望。
周圍靜悄悄的,除了風吹草葉的窸窣窣聲,沒有任何動靜。
衰敗荒蕪的鎮北將軍府,很少有人會來此地。
那個人,會不會就是自己的親兄長,幼年記憶中的曄哥哥?
虎父無犬子,自己兄長,一定是個英武偉岸的英雄兒郎吧!
胸中翻滾巨浪,淚水盈滿眼眸。
她兄長一定還活着!只是,他是誰?又在哪裏呢?
一回到自己宅院,雨桐就被人抓住兩肩,一邊往房裏帶,一邊抱怨:
“去哪裏了?你身體還沒完全好,不是讓你在家裏好好休養嗎?怎的一點也不聽話?”
見她不做聲,慕容熙歪下頭,瞅了瞅她的臉色:
“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你一定餓了吧?”
慕容熙吩咐將滋補粥送過來。
粥是從宮裏送出來的,雨桐一直沒回來,慕容熙就讓拿到廚房煨在竈上了。
他給雨桐盛了半碗,試過溫度,遞到雨桐面前:
“趕緊用些吧,補補身子。”
這個時候,他不是該在玄王府裏照顧他那個妹妹嗎?
雨桐看了眼滋補粥,裏面放了好多食材,粥面飄些麻油碎滴,散發着香氣。
她卻絲毫沒有食欲。
“我不餓,先放着吧。”
慕容熙拉過一把圈椅,在她對面坐下,盛出一勺送到她脣邊,逼她吃了幾口。
那些粥是什麼味道她沒嚐出,看着殷切喂粥的慕容熙,雨桐想:
“如果他知道,我是逃脫刑罰的叛臣之女,他會如何對我?大義滅親誅殺我嗎?”
對這個曾經幫她護她的慕容熙,以前她心裏還是有親近感的。
可如今才知,他是誅殺自己滿門的仇人之子。
他們之間,隔着一道無法消弭的血海深仇。
“我等了你兩個時辰。你方纔去哪兒了?”
語氣似漫不經心,但雨桐聽出了他話語中的試探。
見她不答話,對方索性單刀直入了:
”是不是去找慕容皇叔了?!“
慕容熙手中握的杯子往桌上一頓,水花飛濺出來,
”你在雲覺寺跟他一起散步,說說笑笑的很開心!你還到大理寺門口等他,親近得很!“
”雨桐!你是不是一直在恨我,拆散了你們的如意良緣?!“
雨桐手指痙攣,半天無法動彈。
她聽見慕容熙粗重的呼吸聲加重,俊美的臉因憤怒變了形,冷厲的殺氣從周身瀰漫而出。
![]() |
![]() |
![]() |
這一刻的他,讓人想到殺人不眨眼的閻羅,令人不寒而慄。
雨桐不願牽連慕容羽宸,於是辯解說:
“我找慕容皇叔,都是因爲生意上涉及法令的方面需要諮詢,從未談過一句情情愛愛的話。你不要疑神疑鬼。”
“我自知出身低微,從不妄想高攀你們皇親國戚。以後王爺不要再來我這裏了,省得惹出什麼閒言碎語。”
她避過慕容熙惶惑、探查的眼眸,站起了身:
”我累了,想要休息。王爺請回!“
慕容熙目光在她臉上停了良久,胸脯起伏着。大概他用了很大力氣,壓制住了憤怒,語氣緩和了些:
”那你先休息,以後再說。“
他呆立了會兒,轉身快步離開,身後捲起無形的狂飆。
醉花樓裏,慕容熙咬牙切齒地吩咐:
”千禾!傳信給朝中文武家眷,凡是家有女兒,不!有外甥女、侄女兒、堂兄妹表姊妹的都算,統統去皇叔府裏提親!”
“三日內誰家沒去,本王就把他們女兒賣到青樓!”
翌日,慕容府門前,提親的隊伍排了足足三條長街。
其中包括女兒已訂過親的,被慕容府回絕過的,以前被老夫人看上但慕容不吐口的。
甚至自家和親戚都無女兒的,也找來個姑娘走個過場,只當是進廟燒香避禍了。
慕容老夫人何其精明,以此來勸誡羽宸,讓他熄了對雨桐的心思,以免觸怒慕容熙,招致災禍。
慕容只沉默,不置可否,依舊說容他慢慢挑選。
京城西北的荒山,墳塋累累,是京城百姓的歸葬之地。
文夫人故去後,族人悄悄將她收殮於此。
雨桐謊稱自己是文夫人故友之女,找到嚮導帶路,去祭奠文夫人。
路上,一輛下山的馬車與她擦肩而過。車簾被風吹開,裏面中年男子的面容一閃而過。
藍萱兒的父親藍首輔?
想必他也是來祭奠逝去族親的。
不久,嚮導將雨桐帶到她母親文夫人墓前。
低矮的墳塋前,豎了塊兒很普通的黑色墓碑,上面只刻了四個字:“倪氏之墓”。
雨桐驚愕地發現,墓前插着三支快燃盡的檀香頭兒,地上零散分佈着香箔、紙錢的飛灰。
“有什麼人來祭奠過?”
嚮導面露訝色,很肯定地告訴雨桐:
“族人每年清明纔會派人來拜祭一次。方纔來祭拜的並非族人,大概是夫人的什麼朋友吧。”
這邊只此一座孤墳,周遭空蕩蕩的並無人跡。雨桐眼前浮現藍首輔的紫蓬馬車,又搖了搖頭。
金盞和銀緞點上香燭、擺開供品。
雨桐畢恭畢敬,跪下給母親磕了三個頭,又親自焚燒香箔紙衣等物。
金盞和銀緞都跟着磕了頭。她們都預感到,墓主一定是小姐至關重要的人。
起身後,二人就默默地去清理墳塋周邊的雜草。
雨桐心中悲慼。
聽聞父兄的遺體被扔往亂葬崗,連個墳塋都沒有。可嘆名震北境的大將軍,卻落得如此悽慘的下場。
雨桐吩咐金盞,派人悄悄守護着母親的墳塋,若有什麼人去祭拜,務必查明身份。
夜裏,雨桐望着窗外深邃蒼茫的天幕,各種心念繽紛飛閃。
父兄通敵謀反案已塵封多年,又是皇帝禁忌,她區區民女,如何入手,才能查清此事的真相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