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桐推開慕容熙的胳膊:
“你不給我選擇的權力,我也沒法原諒你。”
“那我長跪不起,就算是替你罰我的。”
慕容熙歪着腦袋趴下去,看樣子準備伏在她膝蓋上打持久戰。
跟這無賴玩不起,雨桐只得讓他起來。
馬車在鳴鶴樓門口停下,慕容熙帶她用膳,桌上擺滿了她喜愛的菜品。
夜幕漸漸降臨,霧氣一點一點上升,漫天鋪展開來。銀河橫亙於邈遠的天際,疏星淡月,斷雲微度。
“雨桐,爲了讓你散散心,我精心爲你準備了一個驚喜。猜猜,是什麼?”
從字畫古玩,猜到珠寶首飾,慕容熙詭譎笑着搖頭,最後,那雙大手將她的手腕握在掌中:
“隨我到天台去,送你一場最盛大的煙花。這是我請了頂級的能工巧匠,耗費好多心思特意爲你準備的,你一定會喜歡!”
雨桐腳下一頓,慕容熙興奮講話的模樣,頓時變得格外諷刺。
同樣的話,他跟洛棲也講過一遍吧?
清澈深情的眼神,貌似誠摯的言語,原來都是在給她耍心機?
虧自己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竟然還這麼幼稚,輕信他的花言巧語。
“快走啊!”
她被慕容熙拖拉到天台上。
花梨木雕花的闌干後面,設有一張紫漆描金山水紋的茶臺,已備好了一壺龍井,茶香縹緲。
從這裏,可以俯瞰整個京城的萬家燈火,街巷市肆,房檐樓閣盡收眼底。
確是看煙花最好的地方。
萬紫千紅綻放,似彩雲星散,瓊盞玉臺,光影夢幻,鋪成漫天錦繡。百姓的歡呼聲此起彼伏。
慕容熙的視線頻頻落在雨桐臉上,想看到她開心的樣子。
可雨桐只覺得索然無味。
那轉瞬即逝的絢爛化爲飛灰,就像她和慕容熙漸漸遠去的情分。
她直直望着煌煌燈火,其實視線早已失焦,神思不知遊離於何處。
光影閃爍中,她似走在黑暗的混沌裏,前方有一團雲霧,裏面藏着她想要的東西似的。
頭痛得如同撕裂開一般,可預感到她要發現些什麼,於是咬牙忍着,執拗地想要看清楚。
一幅久遠模糊的圖景,在腦中顯現出來:
“文夫人!大事不好了!”
一個滿頭大汗的人,上氣不接下氣地闖進大院兒,壓低聲音對一溫婉婦人道:
“謝大人派我來告知:文府因通敵案被判滿門抄斬!將軍和兩位少將軍已被押往西市行刑,查抄文府的御林軍馬上就到了!謝大人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那人走後,兩碗黑漆漆的湯藥,遞到兩個小孩兒手中。
男孩一口氣喝下,勸女孩兒說:“一點兒也不苦,我都喝完了。妹妹聽話,快喝了它!”
“嗯!”
小女孩兒堅定地點點頭,皺着眉頭將藥湯喝下。
婦人伸臂將一雙兒女抱進懷裏,兩行淚從她光潔美麗的臉腮滑落:
“孩子,不管發生什麼事,你們一定要堅強地活下去。”
女孩兒隱約覺出不安,擡頭想問什麼,腦中卻已混沌難言。
閉目前最後落入眼簾的,是單檐歇山頂的房屋,還有六扇暗紅雕花門上方的赭石色匾額。
這房屋有些熟悉,似在哪裏見過……
雨桐竭力在腦中搜索,頭痛得像要炸裂似的,眼前金星亂跳,逐漸烏黑。
慕容熙覺出她的異樣,一下子衝過來接住她歪斜的身體。
“雨桐!”
呼喚她的聲音很空洞,像來自遙遠的天際,她的眼皮無力地合上,什麼也不知道了。
“身體還沒恢復好,就着急出去做事,這下累着了吧?”
“這次必須休息一個月,不準再出去忙碌了!”
“張口,聽見沒有?乖啊,”
瓷匙碰到脣的觸感,有稀粥被送入她口中,動作輕緩謹慎,很有耐心。
在這碎碎念中,雨桐張開眼,發現自己枕在慕容熙臂彎裏被餵食。
驚喜的光芒像碎金,融在慕容熙清澈的眼眸裏。
雨桐竟然昏睡了一個晝夜。
御醫來看過說無恙,可慕容熙罵人家不盡心,現在又擔心她會餓,正親手喂她喫粥。
“雨桐,你感覺怎樣?有哪裏不舒服?好好的,怎麼說暈就暈過去了?”
身體各處並無什麼異樣,雨桐也不知爲什麼會暈厥。
昏迷前出現在腦海中的那個場景,是怎麼回事?
雨桐想回憶清楚,腦袋卻迸出尖銳痛感,她只得先作罷。
“我陪你到後面園子裏走走吧。”
慕容熙扶她起身,“躺了這麼久,該活動一下的。”
走出房門,就見院兒裏大箱小筐的,堆得無處下腳,才知是玄王府裏送來的藥材、補品和珍貴食材。
像是對上次拒收他禮品的瘋狂報復似的。
火場一事,讓她受傷的不僅是身體。心的傷痛,是珍貴藥材無法治癒的。
“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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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王府的人氣喘吁吁趕來,
“不好了!洛棲姑娘學騎馬,不小心從馬背上甩下來,摔傷了!”
慕容熙下意識看向雨桐,眸中有掩飾不住的焦急。
“雨桐……”
雨桐擺手制止他歉意的話,“悉聽尊便。”
“你在府裏好好歇息,讓金盞銀緞先陪你走走。我得空就過來看你!”
沒等他說完,雨桐就往園子裏去了。
身後傳來慕容熙不滿的呵斥聲:
“你們是怎麼照顧洛棲的?!跟着服侍的人,每人去領二十板子!御醫請了沒有……”
苦澀難言的滋味兒漫上心頭。
慕容熙就是這樣在意洛棲,而雨桐無法接受的,正是他心裏有別的女子。
偏慕容熙苦苦糾纏她,不肯放手,令她進退兩難。
“小姐,二門遞過來一張字條。”
端雅雄逸、氣韻生動的字體,一看就是出自慕容羽宸。
上面只有一行字:
“聽風閣茶樓,恭候尊駕。”
正合雨桐心意,她也想將方纔回憶到的情景告訴慕容。
聽風閣遠離城中心,來往賓客少,不甚惹眼。
慕容羽宸是一個謹守禮儀的人,選這個偏僻的地方見面,想必是查到了自己的身世信息,不想被旁人打擾。
茶樓只有夥計在門口候着服務,原來慕容羽宸把這裏全包了,只留了親隨在樓梯口守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