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桐聽得直反胃,緊抿着脣怕自己嘔出來。
偏偏男人就喫小白花這套。
“洛棲,熙哥哥和崔姐姐是一定要救你的,你好好歇着,一會兒就把血給你。”
小白花垂下淚來:
“多謝熙哥哥,把洛棲看得這麼重。只是,讓崔姐姐受苦了,洛棲以後一定多報答崔姐姐。”
“不用客氣,你快些好了就成。”
慕容熙吩咐侍女“好好照看洛棲小姐”,就牽着雨桐的手,去了正廳。
“王爺,刀和碗都送過來了。”
“好,在外面候着。”
慕容熙親手接過來,關上了正廳的門,朝雨桐走過來。
雨桐心已揪緊,劇烈心跳一下一下地,狠狠撞擊着胸腔,腔壁也咚咚發痛。
過一會兒,當利刃割破她的血管,鮮紅的血液流出時,她的心,一定也會痛苦地迸開,傳遞到她的四肢百骸吧。
一步,兩步……
慕容熙離她越來越近,過去他倆相處的畫面飛閃,包括慕容熙許她一生一世誓言的情形。
這些畫面,都在慕容熙向她逼近的腳步裏,在他手持的刀和碗的寒光裏,化作了一堆燃盡而冷寂的飛灰。
“鐺”的一聲,碗底磕在了桌案上。
雨桐心一緊,手指竟痙攣了僵硬不能動。她竭力做出雲淡風輕的神情,來掩飾心上的凌遲和屈辱。
慕容熙拿起刀鞘,將裏面的短刃抽出來,寒芒光轉,刺痛她的眼。
一會兒,慕容熙就要拿這柄短刀,割開她的肌膚和血管,放一碗血換他妹妹的健康了。
這把森寒的刀,也將切斷他們過往的情意,割開兩個有過情感交纏的人,讓他們從此走向陌路。
怕疼嗎?
她不怕。一刀兩斷,斷得決絕。
雨桐緩緩捲起袖子,露出白皙如玉的皓腕,坦然放在桌案上。
央求或抱怨的話,她一個字都不願意說。
慕容熙走過來,垂眸看着她露出來的半截手腕,竟出神呆呆看着。
“割吧。”
雨桐催促他。
割一刀,不過疼一會兒,斬斷亂麻糾葛,比現在百蟲噬心的滋味兒要好太多。
“雨桐,”
慕容熙骨節分明的手指,握在雨桐赤果果露的半截手臂上,眸中如碎金般閃着異彩,喉結滾動,艱難嚥了口唾沫。
雨桐往回抽自己手臂,慕容熙像恍然醒悟似的,耳尖發紅,鬆開手,將雨桐捲起的衣袖放下來。
“我說的話,你肯定不相信……”
不知是不是出於歉疚,慕容熙的聲音喑啞低沉,還帶着抑制不住的鬱悶似的。
他把玩着短刀,刀尖和寒芒在他手中,翻成一朵盛開的曼殊沙華。
“把這柄刀對準我的喉管,用力紮下去,我可以輕而易舉地做到。”
“但是……”
他手上突然一停,那朵曼殊沙華又復原成一把刀,被他一下子扔到桌上。
“即使讓我拔掉你一根頭髮,我都會疼得下不去手,你信嗎?你竟然認爲我會傷害你?!”
慕容熙眸色加深,裏面是失望、難過,或者是其他看不懂的情緒:
“你始終不相信我對你的心,可我說的都是真的!我怎麼可能割你的血,去給別人治病?!”
“雨桐,我寧願自己死,都不會傷害你的!我不準任何人傷害你,更別說,用你的血治病!”
見雨桐怔愣,眉眼間爬上疑惑,慕容熙低低地笑一聲,將她推開。
他飛快抓起刀,割開手臂,鮮紅的血流到碗裏。
“過來給我包紮,一點兒也不心疼你夫君?”
慕容熙眼眸裏流淌着玩味之色。
“非禮勿言。”
雨桐心情複雜,用汗巾替他包紮傷口,可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心裏話,
“如果是我的夫君,我絕不會允許他爲別人割血,傷害自己。”
慕容熙瞅着她的臉,脣角勾起:
“你是心疼我,還是在喫醋?你放心,我對洛棲沒有絲毫男女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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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即他囈語似的,呆望着虛空處,神情落寞:
“我對她只是愧疚,或者說,是對小時候情意的一種緬懷吧。她變得我都不認識了,可越是這樣,我越覺得虧欠她。”
打開門,慕容熙讓下人把一碗血端過去了。
晚上,雨桐輾轉難眠,眼前總閃現白日的那碗鮮血,還腦補出慕容熙喂自己喝下他血時的情形。
睏倦襲來,意識漸漸模糊,好好睡一覺吧。明日,還得到雲覺寺去,替孃親捐些香油錢呢。
混沌中,她似乎到了雲覺寺,可煙霧籠罩的山巒,蒼翠遼遠,破舊坍塌的院牆,分明又是慈光庵的情形。
“孃親,這藥太苦,我不想喝。”
小女孩捧着黑糊糊的藥碗,求助地看向眼前的溫柔婦人。
“小妹,聽孃親的話,快點喝掉。我都喝完了,一點都不苦!”
小女孩朝小男孩點點頭,皺着鼻子,一股腦將湯藥硬吞下肚。
婦人將兩個孩子攬入懷中,兩行淚從臉上滑落。
“孃親,你怎麼哭了?”
端莊婦人不見了蹤影,小男孩也消失了,眼前只剩下主屋檐坊下的匾額,上面模糊出現“青玉廳”三字。
渙散的意識漸漸回攏,雨桐發現臉上有淚水,做夢時清晰的畫面,瞬間又消逝得無影無蹤。
夢境是混亂荒誕的,本來無須在意。
可方纔這個夢,還有記憶中的狼面具曄哥哥,一定是幼時殘存的記憶。
夢中安慰自己,說藥一點也不苦的小男孩兒,會不會就是曄哥哥呢?
他現在會在哪裏?
金盞和銀緞服侍她梳洗,雨桐吩咐道:
“準備香燭果品,明日我要到雲覺寺爲母親祈福。”
山腰上現出雲覺寺的碧瓦飛甍。鐘聲悠遠傳來,香菸繚繞升騰。
嫋嫋的佛音,蒼勁的古樹,原本是能讓人心靜的。如果不是狹路相逢,遇到洛棲的話。
“喲!崔雨桐?你是來拜佛求姻緣的吧?是不是怕玄王爺被我搶走,不甘心呢?”
雨桐清淺一笑,眸中帶着打趣:
“洛棲,你不是中了奇毒嗎?我倒好奇,究竟是什麼毒,必須要王爺至愛之人的血,才能解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