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天魏律例,不涉及三品以上官員的命案,京兆府是有權直接判死執行的。
除非官員質疑案子有重大問題,呈報皇帝,經批示纔會移交都察院糾察,再由大理寺複覈。
雨桐知兄長一案背後必有黑手操控,自己力有不逮,只能求助夜將軍,將案子轉到公正廉明的大理寺卿手中。
夜慕寒朝雨桐拱拱手:
“葉某會向陛下奏明此事。若案子有冤屈,大理寺定能撥雲見日,還令兄一個公道。崔姑娘且放寬心。”
夜慕寒離開了,龍行虎步,威穩生風。
次日,雨桐長兄的案子就移交到都察院糾察。
都察院審查後,卻認爲案件證據確鑿,判決無誤,蓋上了都察院的官印後,將卷宗送到大理寺審覈。
雨桐聽說,長舒了一口氣。
聽說大理寺卿命仵作重新驗過屍,拘走相關人到官衙問話,雨桐院中的管事嬤嬤等一幫人,也都被叫去,仔細查問了一番。
嬤嬤回來,向雨桐稟報了問訊的情況:
“慕容大人問了奴婢們:紫鳶出事前,有沒有什麼異常舉動?
有個跟紫鳶一起做事的丫頭說:那段日子,紫鳶天天往外跑,分內的事都不好好做。婆子還罵過她:魂兒丟到外面了不是?還是發騷勾搭上什麼野漢子了?
另有個叫沉香的丫頭說,她在街上看到紫鳶從一輛華麗馬車上下來,裏面坐着一箇中年婦女,看穿戴是有錢人。
沉香隨後還好奇地詢問紫鳶,但紫鳶不承認,說沉香看錯人了。
“沉香可看清楚那個婦人的面容?”
雨桐追問。
“慕容大人也問了這問題,”嬤嬤回答,“還問了馬車的樣子。大人把沉香留在大理寺,沒讓她回來。”
“對了,慕容大人還讓奴婢轉告小姐:此案大理寺定有公斷,小姐莫要爲長兄的事懸心。”
崔雨桐沉默不語,良久,輕輕地嘆了口氣:
“高堂在家定然憂思深重,你準備一下,我要回汾鶴鎮探望二老。”
果然如雨桐所料,二老如摧折的樹木,蒼老枯瘦了好多。
雨桐將帶來的金絲燕窩調好,一口一口喂孃親喫下。又向他們聊了案情,說了好些寬慰的話。
長嫂沒在家。出了這事後,她自覺沒臉,帶着女兒回孃家去了。
當初她氣沖沖找雨桐理論,說的那句話像帶鋸齒的麻繩,一直盤踞在雨桐心頭。
“你不過一個不知哪裏撿來的野種,跟崔家不沾邊的外人!”
雨桐探求的問話有好幾次到了脣邊,又被她生生嚥了下去。
爹孃爲兄長的事憂慮重重,現在還不是詢問的時機。
等案子了結後長兄回來,椿萱釋懷,那時候再問也不遲的。
夜裏,雨桐又做了那個狼面具的夢。
她隱隱有預感,長嫂激憤下講出的話,可能不是空穴來風。
會不會,她真的不是椿萱的親生女兒?!
幼小時,二老對她的嬌慣太盛,疼愛入骨,她從沒懷疑過自己的身世。
可六歲前的記憶,爲什麼是空白一片呢?
那個時常出現在夢境中的曄哥哥,會不會就是她的親兄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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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紙微亮,星辰稀疏,天空灰淺朦朧,雞蹄聲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受母親託付,她今日要到雲覺寺替長兄祈福,求神佛祛災攘兇,保佑他過了這個坎兒。
在大雄寶殿虔敬地上了香,求了菩薩,又以長兄的名義捐了功德。
前山來禮佛的善男信女過於擁擠,雨桐吩咐隨從下山交待車馬,趕去後山口等候着她。
後山果然清淨多了,山色蒼茫,流水潺潺,只不過路繞得遠些而已。
雨桐沿山路往下走,山裏的金桂開得遲,如今正滿樹絢爛。
清風帶起簌簌的桂花瓣兒,像一場花雨般落下。
她伸手去接花瓣兒,滿袖盈香,胳膊、肩膀、秀髮上,都落上了桂花。
她出神,恍惚中,似見一位清雋如玉的公子,沐浴在花雨中,像畫中人一般。
“雨桐?”
待那人出聲,雨桐頓時恍悟,眼前的不是幻覺。
“見過慕容公子。”
雨桐行了個萬福禮,對方立即拱手回禮。
二人相顧,一時竟無話。
過了會兒,慕容輕輕開口,玉石般溫潤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我來替祖母祈福,沒想到在這兒遇見你。你還好嗎?”
一縷苦澀纏繞在心頭,雨桐張口欲言,卻不知從哪兒說起。
“令兄的案子,你不必擔心。”
慕容的眉眼籠在淡薄晨光中,周身縈繞着清冽冷香,
“紫鳶胸口的刀正中心臟,一刀斃命,兇手是經過訓練之人。
“短刀上留有清晰的帶血指紋,跟你兄長比對過,差距甚大。人不是他殺的。”
雨桐激動得血液奔涌,聲音發顫:
“可有查到真兇?”
“查到了跟紫鳶接觸過的一輛馬車,是藍首輔府邸的。”
慕容看了下雨桐,眼神清澈如高山湖泊,偏又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只是不能冒然去查。一旦打草驚蛇,被對方搶先滅口,就會失去關鍵人證。”
“我打算找一名女子,以拜訪藍小姐爲名,帶沉香進府,辨認那個嬤嬤。只是……”
雨桐明白,慕容並不熟識京中貴女,此事又機密,這一步成了他查案的瓶頸。
思忖片刻,雨桐突然有主意,興奮擡眼,撞進如杏花春雨般溫柔的視線裏,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想到了一個人。”
“我想到了一個人。”
他們同時出聲。
慕容笑銀銀挑眉,眼神中帶着玩味。
二人竟又同時相問:“你想的人是誰?”
雨桐有些尷尬,臉腮發燒。而轉過臉望着桂花假裝欣賞的慕容羽宸,耳根也染上了明顯的紅暈。
“我想的是:宣威將軍夜大人的義妹——羅昭容小姐。”
雨桐話未落地,慕容肯定的聲音已起:
“可。”
“夜夫人與首輔藍小姐是閨友,小姑隨嫂嫂到閨友家拜訪,合乎情理,藍府必不會起疑。”
“羅小姐那邊,就拜託你了。行動前告知我一聲,我安排大理寺的人在藍府外支應。”
這時慕容的親隨來找他,說老夫人已從佛堂出來,準備返程了。
慕容眸色暗了下,即又恢復清雅溫和。
他彬彬有禮告辭,往前院兒去了。不知他帶走了什麼,讓雨桐的心空落落的。
“羅昭容。”
雨桐唸叨一聲這個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