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暑熱,雨桐的桌案上,還留着半局殘棋,一盞冷茶。
夜裏風聲雨聲大作,後園池塘想必已是殘荷倒伏,陷落於淤泥中了。
這幾日,雨桐的心壁上,有東西在一點點剝離,撕扯掉她的皮肉。徹夜未合的眸底,早已被冰霜覆滿。
“崔小姐——”
二門婆子火燒火燎地敲窗稟報,
“慕容大人差人過來,說他祖母的眩暈症又犯了,想向您討一些上次給的藥。”
雨桐即刻驅走了紛亂思緒,從榻上一躍而起。
那種藥因爲珍貴,放在專門的藥庫裏由專人保管,得她親自去取,避免誤事兒。
雨桐以最快的速度,將藥送到了慕容府。這藥果然效果非凡,慕容老夫人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這藥真是立竿見影,能不能賣給我們一些備着?”慕容羽宸問。
雨桐微笑,搖頭道:
“這個藥對保存條件要求很高,一般環境下三天就失效了。我藥坊裏有專用的地下冰庫,還要添加衆多藥物相護,才能保存的。我只能給你三天的藥備用。”
“不用那麼麻煩!”
老夫人打斷他們的話,
“藥坊離我們府也不遠,需要的話去取就行。宸兒,這麼晚煩勞崔姑娘,祖母過意不去。你替祖母去送送人家。”
“不用了。”
雨桐連忙擺手,下意識看向慕容,正對上慕容黑曜石一般的眼眸,溫和清澈,美得攝魂。
“崔姑娘,我送送你吧。”
慕容羽宸不由分說,送雨桐出來。
從老夫人房裏出來,有一條長長的甬道,月色鋪在上面,樹影婆娑,落英如畫,淡雅的花香浮動,幽雅動人。
“慕容大人的府邸,收拾得何其雅緻。”
羽宸溫和的聲線,像月色一般清雅:
“崔姑娘,私底下別喚我大人,叫我慕容,或者羽宸,都行。”
“喔。”
雨桐擡眼看慕容,墨髮束起以一頂簡約的玉冠固定,穿一襲月白色對襟長衫,龍紋雲袖,丰姿玉貌,飄逸若仙。
她的心停跳幾息,臉頰微熱,從慕容身上收回了目光。
“慕容……公子,雨桐及崔家多次承您主持公道,大恩不言謝,日後若有崔家能效力之處,還望不吝開口。”
慕容睃她一眼,眼波溫柔:
“崔姑娘不必見外。大理寺掌天下刑律,理應維護朝廷法度,平昭冤獄。你方纔所說之事,都是慕容職責所在,不敢居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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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雨桐目光在一株玉蘭樹停留,他也停下腳步,欣賞着盛開的玉蘭花:
“這幾次接觸中,在下倒是看出崔姑娘聰慧過人,非一般閨中女子可比,讓羽宸甚爲欽敬。”
“欽敬”!這可是天下人加諸於慕容羽宸身上的詞語呢。
“公子過譽,雨桐愧不敢當。”
幸虧月光遮掩了雨桐兩腮的酡紅,不然被慕容看見,該多難爲情啊。
“羽宸所講皆是肺腑之言,絕無恭維之意。”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雨桐的情形。
那時她被安定侯府小妾誣陷投毒,鬧到了大理寺。
與其說是他在審案,不如說是雨桐智計過人,從容嚴謹,有條有理自證了清白。
這樣一個聰慧有膽識的姑娘,與那些庸脂俗粉相比,如絕世獨立的仙鶴般。
可惜當時雨桐困在侯府遭受冷落欺辱,慕容只能暗歎姜世宗有眼無珠。
“呃……”
慕容沉銀片刻,望着玉蘭樹上纏繞的牽牛花,眼尾餘光瞥了瞥雨桐。
“崔姑娘雖有才智,可這世道,一弱女子生存着實不易。你瞧這牽牛花,依傍大樹而上,也不失爲一種處事智慧。姑娘莫要獨力硬撐。”
他的話,如同暖流輕輕撫過雨桐心田。
這個看起來清冷矜貴的貴公子,竟能如此體貼一個弱女子的艱難。
她想,若是自己沒嫁過人,若自己門第能高一點,能配得上這樣的如玉公子,該多好啊。
雨桐心裏忽然有點難過了。
明明那麼深的好幾進宅院,明明甬道那麼悠長,可時間過得太快,現在,他們已經到了慕容府邸的門口了。
雨桐施禮告辭,乘上了馬車。
走到巷尾要拐彎的時候,她還從車窗裏,看到那位翩翩公子站在府邸門口,含笑目送着她。
翌日。
金烏微熙的光芒灑下花廳,雨桐剛在這裏用過早膳,慕容府又來人了:
“崔姑娘,我家老夫人眩暈症又犯了,煩勞您送點藥救救她吧!”
“又犯了?”
雨桐喫驚,她回來時,明明給老太太留了三日的藥!
莫非她年紀大健忘,把藥搞丟了?
眩暈症犯病時,需即刻用藥緩解症狀,不然會對身體造成很大傷害,嚴重時還會致命。
雨桐趕緊取了藥,送到了慕容府邸。
老夫人服下藥,笑眯眯地握着雨桐的手,嘮嘮叨叨跟她敘話。
不久慕容下朝回來,聽說老夫人犯病的事,過來關心地詢問她身體狀況。
“嗯,無大礙了。可是,老太婆還想……唉,有點麻煩,還是算了吧。”
見老夫人吞吞吐吐,慕容誠懇追問道:
“祖母但講無妨,但凡孫兒能做到的,一定勉力爲之。”
“唉!”
老夫人搖搖頭,
“可能是我年紀太大了,每天都想喫點甜甜的桂花糕。
“可外面點心鋪和咱膳堂裏做的,我都喫膩了,想換換口味兒。你們能不能自己動手給我做點兒,讓我解個饞?”
”呃……“
慕容瞥雨桐一眼,脣角浮現若有若無的笑意,
“祖母,孫兒自當盡力做好。只是,不知會不會耽誤崔姑娘的事務。”
老夫人微笑看着雨桐:
“崔姑娘,你不會嫌老太婆叨擾吧?”
”怎麼會呢?老夫人不嫌棄我們的手藝就行。“
慕容羽宸對她和崔家有大恩,無以爲報,這點子事纔算得了什麼?
老夫人臉上笑開了花:
“城裏桂花都敗了,你們到山裏採些新鮮的,做出來一定好喫。去吧!”
城東有一座矮矮的山,半山腰有很多桂花樹。
兩輛馬車在山腳下停住,慕容敏捷地跳下馬車,來到雨桐車前,用衣袖覆住手,伸過來扶她下車。
他黑曜石般的眼眸,澄澈純粹,讓雨桐覺得稍有遲疑,都是對他清正品行的褻瀆。
雨桐接住他隔着衣袖的手,下了馬車。
那只手臂堅韌有力,那個身影高大峻拔,無堅可摧,高山仰止,讓人無限信任、安心。
”走,摘桂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