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雨桐望着外面一閃而過的田莊、店鋪,各種滋味兒涌上心頭。
父親崔硯是豪商,靠精明靈活的眼光積累衆多財富。可他卻從不坑蒙使詐,而是講信用,重情義,扶濟鄉里,人緣極好。
母親爲人善良寬厚。教導她要孝敬公婆,敬重夫君,恪守婦道,務必不能讓婆家小瞧。
二老都想不到,侯府竟是個喫人不吐骨頭之地。
趕到汾鶴鎮孃家時,夕陽正將最後一抹光彩,投射在兩扇闊大的朱漆大門上,鎏金銅釘和螺獅獸沐浴在細密的金線中。
兩座威嚴的石獅子,還如她出閣前一樣,默默守護在宅院門口。
“是……小姐回來了嗎?”
門房揉了揉眼,急忙吩咐手下人:
“快!快去稟報老爺、太太,小姐回來了!”
隨即,宅院裏聲音像波浪一樣傳播開來:
“小姐回來了!小姐回來了!”
正廳,北牆上原本懸掛的荷花九魚圖,換成了一個匾額,上書“義行垂範”四個鎏金大字,想必這就是御賜的那塊兒匾了。
匾額下放着一張刻萬壽長春紋的紅木條桌。
桌上的翠綠玉貔貅和文房四寶,擺放的鈞瓷茶具,都是她三年前離家時的舊模樣。
雨桐心裏升起莫名的親切感。
“我的寶貝女兒!我的寶貝女兒回來了?”
堂屋門簾被快速掀起,一個微胖的老頭兒越出來,眉目清朗慈祥,看上去精神抖擻。
母親緊隨其後出來,臉上笑成了一朵花。
溫馨和諧的氛圍,與姜家的冰冷截然不同。
“姐——”
崔墨軒也從房裏出來了。
他俊秀的面龐上還帶點靦腆,半躲在母親身後,略帶羞怯地擡眼望着雨桐。
原來孔先生要過壽辰,書院特意給學子們休沐三日,他就回家來了。
“山長誇我策論寫得好,還在書院裏展出來,給學子們觀摩呢。”
墨軒有些自得地在雨桐面前賣弄,“不信,我拿給你們看!”
弟弟墨軒自幼聰穎好學,十二歲院試考得案首,十三歲鄉試奪瞭解元,才名遠播。
投到一代大儒手下讀書後,孔太傅對他悉心教導,朝夕考校,甚爲看重,準備讓他參加春闈,下場試試水。
墨軒才只有十六歲,可謂青年才俊,前程不可估量。
委任官職時,必會嚴查三代以內的的家室背景,宗族關係。自己這個做姐姐的,萬不能成爲家族污點,影響到墨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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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雨桐沉默,崔夫人現出緊張之色:
“雨桐,你在侯府過得還好吧?”
安定侯府那些醜事,母親定然也能聽到些風聲的。
“還好,母親不用擔心。”
金盞銀緞也都幫她哄崔夫人,拉她出去爲雨桐準備回去帶的禮物了。
廳裏只剩下父女二人。父親滿臉慈愛,壓低了聲音:
“小雨,你在侯府過得不好吧?爹說了:你隨時可以回來,爹養你!”
崔雨桐扯扯嘴角:
“您女兒又不是軟柿子,放心吧,阿爹。”
雨桐出閣前幫父親打理生意,二人既是父女又是夥伴兒,無話不說。
“姐!”
崔墨軒拿着一迭課業,興沖沖走進來。
“這裏有孔先生的批改,你看看!我每次都得的超等!”
“先生還將親自編纂的三本書給我,裏面是歷年三甲考生的文章,先生都做了批註,要我仔細研摩、體會。”
“對了!先生還誇姐姐你呢!”墨軒一臉驕傲。
“誇我?”
雨桐尋思,想必是馨寧在孔先生面前說了什麼話吧。
“嗯!”
崔墨軒很肯定地點頭,“先生誇你字寫得好,功力都快比肩當年文閣體的首創宗師了!”
原來,是去歲春節時崔墨軒休沐在家,雨桐看他功課,不小心傾倒了茶水,將他一篇文章打溼了。
雨桐過意不去,便鋪紙融墨,筆走龍蛇,謄寫了一份兒,夾在墨軒的一迭功課中。
誰知孔先生將這頁挑出來,看了良久,沉着臉訓斥墨軒:
“這是何人所做?你怎敢將功課假手於人?!”
墨軒早忘了這茬,很誠懇地大言不慚說:
“先生,所有功課,都是學生親手所做,並不敢假手他人。”
“啪!”
先生一拍桌子,
“你潛心再練三年,也寫不出這張字的神韻!何況,這張字寫得秀逸雋妙,遒勁中透着婉轉,一定出自女子之手!”
墨軒這纔想起雨桐代寫一事,趕緊認錯,說明緣由。
孔先生留下了那張字,口中還喃喃說:
“文閣體,風靡京城十多年,傳承至今。唉!物是人非,整整十一年了呀!”
聽到還有這般曲折,崔雨桐笑了笑,教導墨軒道:
“墨軒,你承擔着全家的期望,一定要努力攻讀,早日蟾宮折桂。”
父親崔硯自幼失孤,全靠族中親戚接濟長大,早早就靠經商謀生,沒能讀書入仕,成了他一生的缺憾。
商戶地位低下,崔家改換門庭的希望,都寄託在墨軒身上。
“姐姐放心。孔先生說,只要我肯用心,再正常發揮的話,一定能嶄露頭角的!”
次日崔雨桐回到侯府,還沒站穩,就被春萱堂的人過來傳她:
“少奶奶去哪兒了?夫人病了,夫人的親戚們都來看望她,到處找您過去呢!”
雨桐眸色沉了沉,跟着去了春萱堂。
杜氏臉色蠟黃,躺在引枕上哼啊嗨呀的,還不時擡起袖子,擦她臉上的漣漣老淚。
杜氏的老妹杜蓉擰着眉頭,瞥了雨桐一眼:
“你母親病着,這做兒媳的,不說侍奉湯藥,還跑得不見個人影兒。當真是我姐姐慣着你不站規矩,越發的不像話了!
“這要讓世家貴族內宅裏知道,還不知怎麼小瞧我們,說侯府娶了個不上臺面的兒媳呢!”
雨桐脣邊浮現冷意,不亢不卑回答:
“當年雨桐進門時,侯府債臺高築,入不敷出的情形,想必姨姑和諸位親戚都是知道的。
“太太支持我出去置辦產業,打理生意,說她身邊有嬤嬤丫頭服侍,免我晨昏定省和身前侍奉。姨姑若不信,可當面問問太太。”
見自己的訓斥被不軟不硬頂回來,杜蓉極爲不悅,加大音量斥責道:
“縱然我大姐體恤你,可你呢?難道不該盡一下兒媳之責?!”
“如今,我大姐奔波勞碌一場,疲憊不堪卻又賠了生意,急血攻心就病倒了。你既不能牀前盡孝,就該用外面的生意做補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