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吧。”
慕容熙的聲音傾瀉下來,清潤溫和,竟然未帶絲毫戾氣。
這倆人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沒有吩咐“拉出去,打斷腿”?
她們不敢停,仍舊磕頭不已,直到聽見有人說:
“兩位姑娘,快起來吧,玄王爺已經走遠了。”
四下打量,果然已無慕容熙的身影。
倆丫頭面面相覷,悄悄議論着說:“我怎麼覺得,玄王爺也沒有傳說中那麼壞呢?”
回侯府,在門口遇到汾鶴鎮老家的人,說崔夫人爲小姐準備了些生辰禮品,都放在京都一個鋪子裏。
金盞派了人去取,回來剛好雨桐已醒,服侍她淨面洗手,吃了點茶。
這時聽見有人通報說:“少奶奶,杜夫人來了!”
原來三日後,是靖老王爺的六十壽誕。皇帝下旨,令百官率親眷都去賀壽,杜氏正爲此事而來。
“靖王爺是陛下的堂兄,又是有從龍之功的前輩,陛下格外倚重,去賀壽的女眷,可都是誥命貴婦、名門淑女,個個才德兼備,談吐優雅,有貴女風範。”
杜氏頓了頓,挑起眼稍睨了下雨桐,脣邊勾起冷意,
“你出身低,這種場合見得少,就別多話,仔細被人小瞧了去,帶累侯府也被人恥笑。”
崔雨桐冷冷道:
“太太教訓得是。這樣的場合,還是趙鶯兒這種官宦小姐出席,比較般配。”
杜氏被噎了下,臉上肌肉抽動,想想來此的目的,將這口氣嚥了下去。
“你這是說的什麼話?你是安定侯府主母,這樣盛大的場合,自然是你代表咱府裏出席的。”
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又道:
“對了,壽禮方面,我尋思着,靖王爺最不缺金銀珠貝的,他只喜古玩,可古玩也不是出錢就能買到合意的。
“你嫁妝中,不是有個鳳鳴琉璃盞嗎?聽說盛滿瓊漿時,只要有奏樂,琉璃盞便會發出鳳鳴聲,彷彿鳳棲其上。”
“把這個獻給靖王爺,一定能在衆多壽禮中出類拔萃,給靖王爺留下好印象。”
見雨桐不置可否,杜氏面露不悅:
“雨桐,錢財都是身外之物。眼看就要春闈了,世宗若取得一第,就要入仕爲官。
“靖王爺在朝中舉足輕重,若得他一點照看,世宗還不平步青雲?”
“花這點小錢,換你夫君的前程,太值了!你說是不是,雨桐?”
換姜世宗一個好前程,然後將自己休出門,將趙鶯兒扶正,讓他們一家春風得意?!
這得多大的臉,才能說出這種話!
雨桐淺笑道:
“太太,我怎會吝惜一個小小琉璃盞呢?”
“只是,這琉璃盞乃我父親用高價購得,當年競買者甚衆,以致京城無人不知,這琉璃盞是我崔家之物。
“倘若將這琉璃盞當作侯府的壽禮,全京城豈不是都知道了,侯府是在用兒媳的嫁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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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名聲傳揚出去,侯府這世家大族,還怎麼擡得起頭呢?”
杜氏用力摩挲着手指,牙根咬得生疼。
明知是崔雨桐不肯給,可也挑不出她話裏的錯。杜氏訕訕道:
“鳳鳴琉璃盞不行,換別的古玩也是可以的。”
雨桐哂笑:
“《永慶大典》殘卷,孟山石先生的孤本,夫人覺得哪樣珍品,是京城權貴所不知的?”
這兩樣,比鳳鳴琉璃盞還富盛名,每件都價值連城,杜氏啞了口。
她眉尖爬上慍怒,悻悻道: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捨不得就算了。”
“也不是圖你那點東西,不過是高看你,跟你提上兩嘴,也教你學一些大戶人家的人情往來,誰知這麼不上臺面。”
雨桐充耳不聞,裝傻充愣道:
“太太,聽聞太妃姑母得了顆貢品鮫人珠,賞賜給我們府上了。拿這個做壽禮,既昂貴又有排面,足見我侯府誠意,靖王爺一定會喜歡的。”
杜氏臉色僵住,目光有些躲閃:
“那顆鮫人珠是,是……御賜之物,怎好再獻出去?”
崔雨桐心裏冷笑。天魏朝御賜錦緞玉杯等物,在街市上售賣的比比皆是。皇帝是允許拿賞賜換錢的。
她將了杜氏一軍:
“既然御賜之物不好獻出去,那這樣吧:太太把鮫人珠賞給我,我把嫁妝裏的古玩兒任太太挑選,如何?”
杜氏支吾半天,卻無法繼續說下去,只好敷衍道:
“壽禮的事,老身自會仔細考量的。今日交待給你的話,你謹記住,切莫帶累侯府被人輕視。”
說着一拂袖,氣呼呼離開。
雨桐脣邊泛出譏嘲。
拿別人東西去做人情倒挺大方,用自己的東西,卻又割肉一般捨不得了。
靖老王爺府門口的街道,被來賀壽的車馬擠得水泄不通。
等了好久,崔雨桐才從側門進了王府。
庭院早裝飾得如仙境一般。
崔雨桐往裏走了兩進庭院,擡眼見一羣女子從月洞門出來,正中一位穿緋紅織錦流雲裙的女子,正是趙鶯兒。
她頭上插的鳳釵金光閃耀,正中鑲嵌的鮫人珠,瑩潤大氣如月華般,壓住了金釵的俗氣,襯得趙鶯兒的嬌妹容顏中多了絲穩重。
她身邊兒的女伴兒,圍着她嘰嘰喳喳議論的,正是那顆御賜的鮫人珠。
“鶯兒姐姐,姜姐夫可真是愛重你,這麼好的寶珠,連主母都沒份兒,只給了你呢。”
“是啊!這鮫人珠,聽說共有十顆。姜太妃撫養過陛下,所以得了兩顆,皇后娘娘得了兩顆,剩下的,全給了陛下的心尖寵——宸妃娘娘了。”
“嘖嘖!”
有人砸吧着嘴感慨,
“可見,最珍貴的寶貝,都是送心上人的呀!鶯兒姐姐雖屈居妾室,可聽說比主母還榮光呢。”
許是“妾室”一詞觸了逆鱗,趙鶯兒臉上帶着薄怒:
“只是暫時罷了,很快就會將那商戶女休出府的!”
即便早已不對侯府抱任何幻想,可崔雨桐的心還是像被抽了一鞭。
侯府就是這樣肆無忌憚,將她的顏面踩在地上。
趙鶯兒擡眼看到雨桐,眸色頓時冷了幾分,故意用手在鼻子前面扇着,煞有介事地問:
“有沒有聞到什麼味兒?好難聞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