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桐腳步頓了下,心驀地揪緊,下意識回頭望過去。
滿眼都是禁軍高大的背影和亮閃閃的盔甲、長戈。
西市外高臺上的觀刑百姓,有的瞪圓眼,有的下意識捂住了嘴,有的則驚叫說:
“流那麼多血,這個浪蕩皇子,哪裏喫過這等苦頭!”
雨桐腿一軟,險些癱跪在地上。
前面的路,每步都像是用刀尖鋪就的,每走一步,都像無數鋼絲牽扯她的血肉,令她承受蝕骨之痛。
她清楚再往前走,慕容熙又得承受什麼。
可,開弓沒有回頭箭,她沒有選擇,只能忍痛走下去。
“呀——”
在她走到第二十步的時候,潮水般的驚呼聲,再次從西市的上空翻卷而過。
“割斷兩只腳筋,一定很疼吧!看玄王臉色都蒼白得沒有血色了。”
“唉,兩只腿都廢掉了,玄王爺也就成廢人一個了!”
“嗐,太子一定不會放過他的,連命都會沒有,還說什麼廢不廢的。”
百姓的議論聲,像根根尖刺,扎入雨桐的心口。
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她身體顫抖若篩糠般,可還是咬着牙,往前邁開了步。
三十步時,她已走到了西市口,西市外圍只剩下三排禁軍,手執長槍,面無表情地肅立在那裏。
雨桐渾身的毛髮都豎立着,每一塊兒骨頭上的肌肉都在緊張地戰慄。
被恐懼攫住的她,還是再次聽見了人羣傳出的驚呼聲。
她顫顫巍巍,走出禁軍包圍的出口時,一口鮮血噴薄而出,眼前只剩下一片血色。
一輛小型黑色馬車突然出現在她跟前:
“雨桐,上車!”
這是慕容羽宸的溫潤聲音,一只精緻如玉的手腕伸出,拉住雨桐,將她帶進了車。
馬車飛速向前行駛,雨桐握住慕容羽宸的袖子,牙齒咯吱吱打顫:
“慕容熙在太子手裏,怎麼辦呢?太子一定會要他命的!”
慕容羽宸的大手託着她癱軟的後背,使她靠坐在軟座上:
“慕容熙來此之前,讓我暫且安置你。京城裏不安全,城門有軍隊盤查,你暫時出不去。只有先到我府裏暫避。”
“慕容熙怎麼辦?他很沒命的!”
慕容摩挲着拳頭,沉默片刻,開口道:
“他只說讓我照顧你,就匆匆走了。太子發動政變,京中都在他控制之下,只怕慕容熙……凶多吉少。”
腦中似見慕容熙癱坐地上,血流如注的情形,雨桐周身不停顫慄着。
“你也別太擔心了。”
慕容羽宸勸慰道,
“慕容熙這些年韜光養晦,積聚了一定實力。他手下不會看他坐以待斃的。我想,只要你安全了,慕容熙不再掣肘,他手下才會有所行動吧?”
慕容羽宸從車廂夾層中,取出一條薄毯,給雨桐裹在身上。
“忠於陛下的肱股臣不少,其中幾位王爺都手握重兵,太子根基未穩,必不敢輕舉妄動。
“就算要除掉慕容熙,他也會在面上做得名正言順,以堵悠悠衆口。
“他不會立刻就殺慕容熙,須得三五日,這期間,一定會有轉機的。”
雨桐猛然想起什麼,就請求慕容羽宸道:
“公子可能聯繫到凌千禾,或者左右腋坐營施佑?”
慕容羽宸蹙眉沉思片刻,道:
“他們都是慕容熙的親信,想必都躲在暗處,不然早被太子清洗了。”
“不過,那日我倒是見梁逸康返京探親,你若有事交待,可聯繫他。”
“甚好。”
雨桐馬上手書一封簡短書信,用火漆封口,交給慕容羽宸。
“你放心,我一定將信帶到。”
慕容羽宸啓動書桌後一個開關,竟出現一個密室。
那是間雅緻的小屋,桌上有文房四寶,還放着一壺新烹的茶,牀上被褥整齊潔淨,佈局、和設施都很宜人,只光線昏暗些。
慕容說:
“委屈你在這裏暫住下,除我之外,沒人知道這個地方。”
“你一定很累,先歇息會兒,等我的消息。”
“慕容公子!”
雨桐喚住他,問道:
“慕容熙殺了我的爹孃,他是不是爲了滅口?”
慕容羽宸停下腳步,回頭看着她,眼眸清明澄澈:
“慕容熙可能是怕他們落入太子手裏,性命不保,還得受酷刑折磨。”
他看着雨桐的眼睛:
“你應該也不相信,慕容熙殺你雙親是爲滅口吧?要不然,那日在金殿上,你就不會違逆太子,替慕容熙辯護。”
是的,即便親眼所見,雨桐內心深處,也總是不願相信的。
何況,相比慕容熙,太子是她更大的仇人。
晚上,雨桐靠在榻上,頭腦因疲憊昏沉欲裂,卻毫無睡意。
慕容熙現在怎樣了?
他手筋腳筋都被挑斷,無論是肉體還是精神,都在承受極大的痛苦。
如此一個金尊玉貴之人,何曾遭過這樣的罪?
雨桐的心像被鞭子抽打,痛得顫慄不已。
慕容熙“私造兵器,意圖謀反”的罪行,經嚴格的三司會審之後罪名證實,被判處抽腸之刑。
朝廷公文,貼到了京城的官衙外面。
這次行刑的地點,選到了天魏乾坤宮的午門之外。
禁軍如蟻羣般,堵塞了東西南北四條經緯大道。個個刀光閃閃,盔甲耀眼,嚴陣以待。
老百姓根本無法靠近,只能聚在附近房頂,爬上樹枝,擠在酒樓欄杆前,遠遠地張望。
接近午時,慕容熙在囚車裏坐着,背靠欄杆,被運到了乾坤宮外。
他手腕、腳腕處都用白布包紮着,上面洇染出的血液已凝固成褐色,臉色蒼白得如白紙般。
無法站立的他,被兩名禁軍架到行刑柱前,拿粗大的麻繩捆在柱子上。
太子端居高臺,眉目漾着得意之色。
旁邊的監刑官站起身,手拿訴狀,高聲宣讀了慕容熙的罪行及審判結果,然後拿了亡命牌丟在地上,吩咐一聲:
“行刑!”
一個軍士牽着馬走來,調整好馬首位置,握着繮繩待命。
劊子手含了一口烈酒,“噗”一聲,噴在鋒利的刀刃上,邁着大步子,朝慕容熙走過來。
刑場內外那麼多人,此刻卻一片死寂,死亡恐怖的氣息,如陰霾般籠罩着整個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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