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道牆上如豆的油燈,光焰有氣無力地跳躍着。
兩個粗壯禁婆瞪眼如虎,死死盯着雨桐,防止她自盡。
整整一夜,雨桐都靠牆坐在稻草上,腦袋裏交映着前塵往事,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
爹孃倒在血泊裏的情景再現眼前。明日,她就要跟黃泉下的雙親團聚了嗎?
慕容熙手中血淋淋的劍刃,閃着冰山般的寒芒,壓得她透不過氣來。
爲了滅口,慕容熙竟然如此冷血,殺死她的二老雙親?
爹孃若落到太子手裏,也是死路一條,或許還會遭受酷刑。雨桐寧願相信,慕容熙是因此纔對爹孃動手的。
她的心如同被凌遲一般。是她不祥,才使得爹孃遭遇橫禍。到了泉下,她一定極力彌補虧欠。
文家的血海深仇還沒報,只是此生已無機會,只能指望兄長一人了。
次日,京城街頭萬民空巷,人頭攢動。
雨桐被裝進囚車,在市井百姓的圍觀論議中,押往了西市。
官兵披甲執戈,在西市外整整齊齊圍了七八層,西市內,又有金吾衛嚴陣以待。
對付一個弱女子,用這麼大的陣勢,實在太誇張了。
刀斧手拿着尖尖的彎刀,大口吞了些酒,用力噴出,刀光森寒,百姓羣裏浮起刺激的噓聲。
一個軍士牽着馬進入西市,那馬焦躁不安地踏着步子,發出“噠噠”的馬蹄聲。
饒是雨桐早有心理準備,可身體還是止不住地發顫,牙齒咯吱吱地打着戰。
她眼前一片血色,似見景順四年裏父兄和將領們的血,又像養父母身下的一灘殷紅。
太子端居高臺,神情冷漠地左右睥睨,沉沉地不動,像在等待着什麼。
忽然,行場外傳出騷動的吵嚷聲。太子陡然精神一振,坐直身子朝外觀望。
“釋放玄王妃!玄王妃是冤枉的!”
“玄王妃是好人!開恩濟院設粥棚扶危濟困,萬民請命求赦玄王妃!”
“讓開!這是我們的請願書,我們要向太子請命!”
看清楚發生的狀況,太子的臉頓時陰沉下來,眸底的光芒熄滅了。
“驅趕出去!”
官軍如狼似虎衝過去,拿劍鞘、刀柄和櫻槍驅趕攆打請願的百姓。
刑場外人聲如潮,山呼陣陣,請願的書生、百姓紛紛拿起鋤頭、竹竿,撿起石頭,與官軍毆鬥。
好多瞧熱鬧的百姓也紛紛加入,有的扯住官軍的帽纓,有的滾過來石頭讓官軍滑倒,有的扔菜葉草鞋。
太子神情狠戾,遞個眼色,心腹立即調來大批巡防營軍士,凶神惡煞般衝過去,將騷亂壓下去。
太子朝旁邊的監刑官微點下頭。
監刑官威嚴地睥睨全場,拿起桌案上的訴狀,高聲宣讀:
“玄王妃崔雨桐,輔助玄王私造兵器,意欲謀反,十惡不赦。今判抽腸之刑,立即執行!”
讀完,監刑官伸手,從竹筒中抽出一塊兒亡命牌,狠狠地擲到地上。
“啪!”
亡命牌在地上彈跳幾下,撲在了泥土中。
“慢着——”
“嗖”一下帶着虛影,衆人都沒瞧清楚,卻見一人巋然立於刑場中央,風姿俊逸,清貴逼人。
“奈何不了本王,就欺負一個女流之輩,也不怕人恥笑!”
“你不就想抓本王嘛?本王一人做事一人當,放了王妃,本王就任你們處置!”
太子不自覺已站起來,身子前傾盯着玄王。發現守候多日的獵物,他眼裏閃着狂喜的光。
看到慕容熙朝自己靠近,崔雨桐語氣如寒冰般:
“殺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會恨你入骨!”
慕容熙聳聳肩,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被你恨着惦記着,總好過你對我毫不在乎。今日若不來,怕天下人恥笑我,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
太子緊繃的臉此刻笑容燦爛:
“二弟對弟妹有情有意,爲兄怎能不成全。只是,你詭計多端,本宮不相信你交換的誠意。”
慕容熙問:
“你待如何?”
太子目光落到雨桐身上,笑了一下,眸底流淌出間狡之色:
“既然你要對弟妹表演一往情深的戲碼,本宮就看看,你對她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崔雨桐本宮可以放了。但是,她往外每走十步,你就得挑斷你一條筋,你手筋角筋共四條,完全夠她逃出本宮的控制。不知二弟你——可願意?”
“小事小事!本王答應你,馬上放人吧!”
爲了個女人,他竟然如此自斷前程乃至性命!
太子脣角流淌出輕蔑的冷笑。往日,還真是高看了慕容熙。原來,他確實是個不堪大用的廢物。
今日場上戒備森嚴的禁軍,可不就是爲他準備的?!
今日廢掉了慕容熙這心腹大患,那張龍椅他便能穩穩當當地坐穩,再不怕生出變故了。
太子朝下吩咐道:
“沒聽到玄王的話嗎?給我放人!”
雨桐身上的繩索被割斷,斷繩像殘蛇的屍體,癱了幾段在地上。
禁軍側開身,讓開一條窄道來。
而慕容熙,被金吾衛一層層無數把刀尖對着,困在中央。
雨桐的腿卻像灌了鉛似的,一步也挪動不了。
這個親手殺死她養父母的人,本已逃脫太子追捕,此刻卻爲了救自己而飛蛾投火,要犧牲性命換她生存。
愛恨交織的網在她心頭纏繞,也縛住了她,讓她寸步難行。
慕容熙凝視她的眸光陡然變得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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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走!爲了苟活讓女人擋災,這名聲傳出去太難聽,本王丟不起這人!看見你這樣子就煩,趕緊給我滾!”
慕容熙以前講的話,從雨桐耳畔飄過:
“落個壞名聲?!嗤,本王名聲還能更壞嗎?笑話!”
“怎麼還不走?!”
慕容熙神情凌厲,
“不會是想跟本王一起死吧?!本王可是殺了你全家的仇人,你不正好替你雙親報仇?快給我滾!”
重重刀叢裏的慕容熙從容坦然,眸底卻閃着焦慮和催促。
雨桐清楚,慕容熙已陷入太子控制,如果自己不走,就會落個雙雙橫死的下場。
耳畔再次傳來慕容熙震怒的催促聲。
她只得沿着禁軍讓出的窄道,往外逃離。
“一步,兩步,三步……十步!”
禁軍的數到“十步”的話音剛落,周遭就齊齊傳出一聲驚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