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跟我說這個。”
慕容熙的話語被雨桐果決打斷,“以後關於你們的任何事,都不要在我面前說,這與我無關。”
“還有,你搬去她房裏住吧,也好照顧她。”
慕容熙看着她,眸中的神情掩映在燭光的跳躍中,看不分明。
停了會兒,他很順從地走開,到牀榻邊捲起了他的被褥。
果然他要去洛棲房裏了。
誰知,抱着鋪蓋捲兒的慕容熙,往地上看看,挑了一塊兒地兒,鋪起了鋪蓋。
夜間下起了大雨,嘩啦啦的雨聲響聲很大,敲着明瓦窗“叭叭”作響。
嘈雜聲中似夾雜着衆多人聲:
“冤枉——”
“冤枉啊——”
夢境中,父兄和同袍們被綁縛着押在刑場,齊聲呼冤。劊子手舉起了鋒利的白刃,將士們身首異處,血流成河。
孃親,那位溫婉美麗的文夫人,決絕地將白綾拋向房梁,投繯自盡,追隨夫君而去……
“孃親——”
雨桐驚坐而起,滿臉淚痕。這時天空一道閃電驟亮,打出幾道白森森的分叉,極爲瘮人。
“莫怕,有我!”
她被人輕輕攬入懷裏,溫柔的聲音低低傳入耳畔。
她這才發現,慕容熙就坐在她的牀榻邊,也不知他這樣坐了多久。
厭惡感涌上心,她立即推開慕容熙。
雨桐重新躺下,留給慕容熙一個冷漠的後背。
窗外傳來風捲猛雨的喧嚷聲,雨點叭叭地打着屋頂和窗戶,樹枝劇烈搖晃着。
偶爾的閃電“刷”一下照亮全屋,又即刻逝去,讓房間重新被黑暗吞噬。
聽不到房間裏的聲音,但能察覺有視線落在她身上,雨桐也不予理睬。
慕容熙願意坐,就坐着發呆吧。
睏意襲來,不一會兒雨桐就又重新進入了夢境。
慕容熙就默默地注視着她。
房間裏漆黑一片,趁着偶爾閃電照亮時,他貪婪地將雨桐的小身量裝進眼裏。
相比失去雨桐的碎心椎骨之痛,受她冷待的滋味兒要好受多了。
那日在南翠河中找不到雨桐的蹤跡,他的心被恐懼佔據,瘋狂地在水中搜尋,日夜不休,直到驚動父皇,派人將幾近昏厥的他拖到岸上。
船伕、侍衛、捕快、衙役、京兆府、兵馬司,沿河官府,甚至欽天監都用上了,雨桐卻杳無蹤跡。
他不敢回想那些日子是怎麼過來的,只覺得心像被掏走了,只留下一個空空的軀殼。
在他眼皮底下,雨桐兩次經歷絕望的生死之痛,一定對他冷了心。
他不敢奢望雨桐的原諒,只求能廝守一起,慢慢補償雨桐,爲自己贖罪。
頭昏昏沉沉的,他好想挨着雨桐躺下,將其柔軟的身體抱進懷裏,用自己體溫暖着她。
可是,雨桐厭惡他,疏離他。
若離得太近,惹雨桐生氣,只怕日後連在此打地鋪的資格,都沒有了。
雨桐方纔做噩夢,喚了聲“孃親”。她最怕的時候,還是選擇向孃親求助嗎?
自然是這樣。
自己這夫君,已經失去了雨桐的信任。只怕日後不管遇到什麼危險,都不會向他伸出求助的手了。
次日清晨走出房間,雨已停,院裏地面還是潮溼的,花木葉片如洗般碧綠,空氣也清新溫潤。
雨桐打算到城東去看看,走到抄手遊廊上時,與花枝招展的洛棲不期而遇。
“喲!崔姐姐,你可真命大呀!”
洛棲穿着緙絲百蝶穿花雲緞棉裙,輕佻地揮了下手中巾帕,臉上漾着猖狂的笑,
“火燒不死你,水也淹不死你。這倒是讓我犯難了,下次,到底用什麼手段,才能將你這絆腳石移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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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盞氣得手都顫抖了,指着洛棲恨恨道:
“原來是你加害我們小姐!”
“是我又如何?你去告訴王爺呀!”
洛棲拿手帕按按脣,像掩飾不住笑似的,
“王爺一定會認爲,你主子指使你誣賴我吶!就算我承認了,王爺也捨不得懲罰我,何況,我腹中還懷着王爺的骨肉呢!”
她朝雨桐走近,壓低聲音說:
“崔雨桐,你走得遠遠的多好,回來做什麼?捨不得玄王妃的位置?你也不想想,你爭得過我嗎?”
“我腹中的孩子,可是玄王爺的長子,陛下的皇長孫!宮裏有多重視,你昨天應該瞧見了。”
雨桐冷笑:
“那你就讓王爺休了我,給你騰位子,讓你的庶長子成爲嫡子唄。王妃這位子,你眼巴巴看着想要,我卻想扔都扔不掉呢。”
她懶得跟洛棲廢話,繞開她往前走,洛棲卻故意擋在前面。
銀緞惱火,想去推開洛棲,被雨桐喝止。
“彆着了她的道!離她遠點兒!”
三人避開往一邊岔道上走,猛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驚呼:
“快來人哪,王妃把我推倒了!”
然後就是她丫頭的呼喊:
“快來人哪,王妃把側妃推倒了,身上見紅了!”
金盞銀緞看洛棲如此無賴,氣得渾身顫抖,想上前爭辯,被雨桐攔住。
上了馬車,雨桐叮囑二人道:
“你二人的賣身契都自己收着,我日後若有禍事,銀莊裏有給你們預存的銀票,需要的時候去取,夠你們一輩子喫穿了。”
像交待後事般的叮囑,讓倆丫頭驚懼地瞪眼,盯着雨桐的臉。
雨桐寬慰道:
“不必擔心,只是未雨綢繆。洛棲不害死我,絕不會罷休的。此番她必大做文章,我一人應對即可。若你們被牽連進去,反而讓我掣肘。”
“還有,以後商鋪上的事,你們兩個替我打理着。”
倆丫頭都紅了眼,連連點頭。
她們跟着雨桐十來年,打理生意都是一把好手。
黃昏時,雨桐回了玄王府。
王府裏氣氛壓抑緊張,僕婢們看到她時,神情異樣,還互相交換眼色。
有個侍女小心翼翼地、像是提醒般地說:
“王爺已經回府了,在側妃娘娘院兒裏。側妃小產了,王爺讓您去她院兒裏見他。”
雨桐點點頭,往前走時,聽到嬤嬤對侍女的低聲警告:
“王爺吩咐任何人不準提小產的事,你別多舌。”
該來的始終會來,雨桐穩了穩心神,朝洛棲的院兒裏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