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桐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她時刻得提防着慕容熙。比如此時,她就感受到對方落在她身上的深深的意味深長的目光。
關於畫軸遺書的陳述,只怕慕容熙未必相信,此時,定會加深慕容熙對自己身世的懷疑。
公堂上空氣突然稀薄,像一塊兒密不透風的毛氈遮在了上方。
每個人腦中,都有萬千個閃念掠過。
他們經歷過幾多的朝堂風雲,都隱隱嗅到了欲來的山雨味道。
慕容羽宸聲音清冽,如金石般字字敲擊人心:
“此遺書所抄錄的通敵信內容,尚需覈實。鎮北將軍謀反案的卷宗是朝廷機密,本官已遣人稟奏聖上,調取卷宗相對照,以辨別真僞。”
話音剛落,就見門口聽審者讓出一條道,派出去的大理寺少卿和宮裏總管高公公,一起走了進來。
高公公一拱手,傳達皇帝旨意道:
“陛下已特許少卿大人查閱了卷宗,經對照:遺書所抄錄通敵信內容,與卷宗相同。”
“譁…….”
旁聽席上嘰嘰喳喳議論開了:
“溫道塵一介平民,是不可能接觸到這高級別機密的!也就是說,遺書內容是真的!鎮北將軍是被人陷害的!”
“僞造通敵信、殺溫道塵滅口的人,定然是藍琨!是平南王向陛下呈報的通敵信,他跟藍琨定有牽連!”
“可嘆鎮北將軍忠心衛國幾十載,卻遭冤殺,實在令人扼腕……”
“諸位稍安,咱家還未傳達完呢。”
高公公止住衆人的議論,接着道:
“陛下現在知曉:當年平南王截獲的鎮北將軍通敵書信,原來是藍琨僞造的。其謀殺溫道塵先生祖孫三人,其心可誅,現罷黜其所有職位,令其三日內鴆酒自裁,以告慰亡者。”
藍琨面如土色,癱倒在地上,身體如篩糠似的,顫抖不停。
他清楚,自己被當成了棄子,皇帝這是要他擔下所有罪責了。
“嗯,還有:陛下說,溫道塵祖孫三代不幸殞命,可哀可憫。特追贈溫道塵爲義德公,恩賞其家眷白銀三千兩,錦緞兩百匹,以示體恤之意。”
關氏忙叩頭謝恩。
“慕容大人!”
高公公笑眯眯地,
“咱家已經把陛下的意思都帶到了,這縱火案您該怎麼斷,就怎麼斷,不必有任何顧慮。咱家就告辭了。”
“高公公!”
慕容羽宸喚住他,
“既然這通敵信系僞造,那鎮北將軍謀反案,想必另有內情。不知陛下對此可有什麼旨意?”
“哦,這個事嘛……”
高公公臉上依舊笑眯眯的,漫不經心掃視堂下,語氣輕飄飄的,
“陛下說,事情過去十幾年,過去的細節已難覈查。不過,通敵信真假不甚重要,雁門郡失守,卻是不爭的事實,索性就別再提了。”
高公公一揮拂塵,說了聲“告退”,就離開了公堂。
雨桐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血珠滲出,沿掌心滑下,滴落到地上。
身後陌銘的呼吸聲粗重,顯然,他在極力壓制憤怒的情緒。
無意間,雨桐瞥到慕容羽宸掃過來的目光,有擔憂,有無奈。
謀反案的關鍵證據“通敵信”,已被證實系造假。
皇帝卻寧信莫須有,輕描淡寫就堵死了翻案洗冤之路。
滿腔憤恨,在胸膛裏熊熊燃燒。
皇權籠罩下的陰森冷酷,就連現在的她都感到齒寒。可想當年冤屈赴死的父兄及同袍,該懷着怎樣的悲憤!
既然皇帝已做了裁決,慕容羽宸只有宣佈退堂了。
旁聽的官員三五成羣,感慨地議論着,朝公堂外面而去。
雨桐無精打采地離開,被一個人撞了下,險些跌倒。
擡頭,見到慕容熙陰森可怖的臉,像地獄中出來的修羅一般,那種陌生的殺意和戾氣,讓她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
慕容熙卻理都沒理她,甚至根本就沒正眼兒看她,彷彿撞到的只是路邊一棵草。
這舉動,與他素日對自己的溫存體貼,大相徑庭。
莫非,他根據自己今日舉止,判斷出自己是文若薇,纔對自己冷若冰霜?
雨桐心裏發緊。
慕容熙會怎麼大義滅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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賜她毒酒白綾,還是給休書流放?
該面對的,遲早都得面對。她跟慕容熙的這段牽扯,大抵也到了該了結的時候了。
“慕容大人,臨死之前,可否允老朽了結一個心願?”
此時堂上已空蕩蕩的,雨桐聽到藍琨嚮慕容請求,
“老朽臨走之前,想去看望一位故人。”
慕容羽宸點點頭,吩咐手下依他所求,讓人將他帶下去了。
慕容朝堂下望過來,眉眼瞬間溫存如月華,帶着山巔之雪的清雋絕塵:
“雨桐!”
他走過來,步履輕快從容,似流風迴雪,身姿絕美。
“道路艱難,絕非一蹴而就。日後還有時機,且不可灰心。”
“多謝大人,溫先生和魚掌院之冤今日昭雪,也算看到了一方青天。”
二人都能聽得懂,彼此話中言而未明的意思。
關氏走過來,跪倒在慕容羽宸面前致謝。
慕容擡臂虛扶,她並未起身,又朝雨桐磕頭致謝。
雨桐避過她的禮,攙扶她起身,問她有什麼打算。
關氏說,她想去祭拜一下弟弟,然後離開京師這令她傷心之地。
正好雨桐也想去母親墳上祭拜,二人就備了香燭等物,結伴去了。
到魚沛琛墓前,雨桐上了幾炷香,就與關氏道別,去往母親的墳塋。
今日發生的事,她想告知泉下的母親。
誰知快到母親墳前時,竟再次看到了藍琨!
她趕緊閃身躲在暗處,悄悄觀察。
藍琨嚮慕容請求看望的故人,是自己的母親?
青白色的香霧繚繞上升,墳前擺了幾樣供品,還有一罈酒。
藍琨手持酒壺,一揚脖灌了幾口,身體搖晃沒站穩,趔趄了幾下,腳下的鐵鐐“嘩啦啦”響作一片。
“就要見到你面兒了,只是不知該如何面對你。你在泉下,還怨恨我嗎?”
“不錯,是我僞造通敵信,害死了你丈夫!誰讓你瞧不起我,辜負我一片癡心,偏偏看中他那赳赳武夫呢?”
“你出閣那天,我強顏歡笑,然後把自己關了三天,不喫不喝,心痛得要碎了,你可知曉?”
“你不知!你歡歡喜喜嫁了如意郎君,爲他生兒育女,跟他琴瑟和諧,你哪裏能體會我的痛?!”
“我恨搶走你的人!我恨你有眼無珠,我就不讓你們好過,讓你們承受我承受過的苦!”
“當然,你們落得這個下場,也不是我一人之力就能做到的。不過是順水推船而已。怪你丈夫功高震主犯忌諱,權力太大擋了人的路!”
酒壺舉起,酒水沿壺嘴傾注,藍琨一頓狂飲,然後晃了晃空酒壺,揚手甩了出去。
“該走了!”
他搖搖晃晃起身,醉眼惺忪望着黑色的墓碑,眸色癲狂又絕望:
“老夫位極人臣,享盡人世富貴,卻不料落得個這般下場!雖不算枉來一趟,只是,就這般走,實在不甘啊!”
一道血絲,垂在他脣邊。
他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走,腳鐐“嘩啦啦”一陣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