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首輔一派的官員開始施壓:
“無憑無據,這刁民分明是信口雌黃!大理寺明鏡高懸,慕容大人定不會憑空做出妄斷吧?!”
“是啊,既然首輔大人是誤傷人命,理應從輕發落。請慕容大人依律依法,公正裁決!”
慕容羽宸下意識地微蹙眉心。
此案影響力極大,牽出鎮北將軍謀反案,皇帝也無法不顧輿情洶洶,遮掩過去。
若錯過這絕佳契機,看天魏帝諱莫如深的態度,只怕鎮北將軍案再無人敢提,只怕會永沉水底。
只可惜,此案缺失了最至關重要的證據——溫道塵的遺書。
“請慕容大人速做決斷!”
一聲聲催促甚囂塵上,帶着狂妄囂張,不可一世。
慕容熙眸底透出寒芒,跟凌千禾對視一眼。
他們何嘗不知,這是爲鎮北將軍洗冤的最佳時機?
凌千禾一臉懊惱,恨自己那夜去得遲了一步,被藍琨捷足先登,毀滅了證據。
“嗯。”
慕容羽宸清了清喉嚨,對關氏道:
“你爲弟伸冤,本官必爲你討還公道。只是所訴祖父之事,證據缺失,本官暫無法給兇者定罪。”
他叩了下醒木,宣佈斷案結果道:
“此二人縱火,導致魚掌院身故,判處斬立決。”
“藍首輔作爲指使者,導致嚴重後果,亦當受罰……”
慕容羽宸按着醒木的手指,微微有些發白。
若藍琨僱兇殺人的動機無法證實,依據現有證據,他只能判處藍琨過失致人死亡,刑罰會輕得多。
如此了卻此案,讓冤者石沉大海,他實在心有不甘,可是,卻也無可奈何。
藍首輔及黨羽眉眼張揚,脣邊都漾着得意。
“慕容大人,且慢!”
清悅的女子聲音,驟然在公堂上響起。
衆人循聲看過去,見玄王妃不知何時站立堂下,手中握着一軸字畫。
慕容大人的眸色瞬間柔和,往下看着她,微微點頭,示意她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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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發現有涉及本案的重要證據,特意呈上公堂,請大人允准我當衆言明。”
慕容羽宸眸中流淌出笑意,微微頷了頷首。
雨桐朗聲道:
“我手裏這幅《黎江秋晚圖》,是魚掌院所作,曾掛在他辦公房的東牆上。”
她打開畫軸,先給慕容羽宸看了下,然後環示全場,給衆人看。
那只是一幅很普通的字畫,只是下面的卷軸處,有斷裂的痕跡。
旁聽者中有不少書畫院的官員,他們紛紛點頭,證實在魚掌櫃房中看到過這幅圖。
“這裏是大理寺公堂。我們今日是來聽審案的,不是欣賞畫作的。”
有人陰陽怪氣道。
“給我閉嘴!”
一個明晃晃的器物從慕容熙手中飛出,插到了方纔講話人的口中。
“啊——唔唔,什麼東西?髮簪?”
那人喫痛,慘叫着察看,瞥見慕容熙閻羅般陰戾的目光,嚇得趕緊閉上了嘴。
慕容熙旁邊的梁尚書腹誹:
你倒是抓你自己的髮簪啊。這下可好,我蓬頭散發跟鬼似的,你還冠正衣整的俊男一枚。
慕容眉眼溫柔,朝雨桐點點頭,示意她說下去。
“那日我有事找魚掌院,看到這幅畫,甚是喜歡,就向他借來臨摹一幅,約定畫完就歸還於他。
“誰知未及歸還,魚掌院就遭遇了不幸。這幅畫,就留在我那裏。
“誰知丫頭打掃房間時,不慎將此畫作摔到地上,卷軸這裏被摔破了,藏在裏面的東西,露出了一角。”
雨桐當着衆人的面兒,從裂開的卷軸裏,取出幾卷寫有字的紙張。
藍琨突然意識到什麼,眼睛驟然睜大,呼吸停滯。
衆人也都預感到將有重大發現,現場靜得落針可聞。
慕容熙眼眸裏閃着異彩,凌千禾也喫驚地挑起眉毛。陌銘低頭,快速揉了下眼睛。
“這裏面之物,正是關姐姐所說:溫道塵溫先生的遺囑,還有他所述被害當夜之事,還有,那封由他被逼僞造的——鎮北將軍通敵的書信!”
雨桐將這些證物呈給了慕容羽宸。
慕容羽宸小心地打開那個紙卷兒,只輕輕掃了幾眼,就確認正是那份兒寶貴的證據。
他又讓關氏驗證,關氏顫抖的手指摩挲着遺書,淚如雨下,哽咽道:
“不錯,這正是祖父遺書。吾弟定是擔心這重要證物丟失,就將此物藏在這字畫卷軸中!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雨桐去將關氏攙扶起來,心中也感慨“蒼天有眼”。
方纔之言是她編造的。
那日她到魚沛琛房裏,看到原來的馬踏飛燕圖變成了這幅,心中就有猜測。
當她走過去評論這幅字畫時,留意到魚沛琛神情的緊張,和數次的欲言又止。
因此她故意向魚沛琛藉此畫作,謊稱要臨摹。
當時魚沛琛神情誠惶誠恐,卻不肯出借,雨桐便已心中有數。
她字畫天賦極高,她記住了那幅字的構圖、用墨、技法、運筆、印章,回去就憑記憶,臨摹了一幅《黎江秋晚圖》,照樣子裝裱好,就在冬至那日,命人潛入魚沛琛的辦公房,來了個李代桃僵。
因此,這份重要證據纔沒焚燬於那場大火。
雨桐方纔的說辭,是撇清此案跟自己的關係,以免有人會懷疑自己的出身。
慕容羽宸看了看雨桐,微微點頭,目光中有欣賞,也有些微難過。
以他敏銳的洞察力,他清楚:若卷軸中藏着這麼重要的東西,魚沛琛怎麼可能輕易假手他人,借給雨桐臨摹呢?
而且,這份兒證據,絕不像雨桐所言,是她今日偶然發現的。
雨桐早已掌握這證據,可在此之前,竟然絲毫沒向他透露。
難道在雨桐心裏,自己也不值得她完全信賴嗎?
慕容羽宸又仔細覈驗那封遺書,對堂下人道:
“這封信的紙張,使用的是‘檀月箋’。只有京師紙坊‘檀月坊’能制,質地極好,有魚子松花之潤,鋪玉敲冰之滑。
白鬍須的梁尚書道:
“‘檀月坊’早已倒閉,‘檀月箋’如今已是只聞其名,難覓其蹤了。”
“梁大人所言甚是。”
慕容羽宸微微點頭,
“這封信墨色陳舊,印鈐是溫先生的私印,此印已毀於那場大火。本官可斷定,此信確係出自溫先生之手。”
衆官員聞言無不歎服。慕容大人被稱神斷,果然不虛其名啊。
“什麼遺書?慕容大人,可否讓我等也親眼看看?”
旁聽席上的官員勳貴們,也都按捺不住好奇心,伸長脖子躍躍欲試。
這些官員聽審,本身也有陪審的性質,慕容就讓身旁的大理丞拿着,去向衆位官員展示一遍。
遺書的前一部分,是鎮北將軍的通敵書信。字體蒼厚鬱茂,氣勢若虹,端地是標準的文閣字體。
後一部分,溫道塵陳述了那夜發生之事,正是關氏方纔在堂上所述。
他在信的最後說:
“今夜之事後,我怕性命難保,鎮北將軍必遭惡人誣陷,我於心有愧。爲防真相掩埋,冤沉海底,特抄錄通敵信一份,註明此事緣由。倘若被我不幸言中,我兒可以此爲憑證,設法上達天聽,昭示真相。”
這封遺書被挨個傳閱。
到慕容熙那裏時,他凝眉看了好久,正與藍琨書房密室中那封信一字不差。
陌銘攥緊拳頭,因過於用力而震顫。他瞥了眼雨桐,說不出心中是欽敬還是感激。
若非她借畫,如此寶貴的證據怎會倖存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