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熙隨手摺了根枝條,拿在手上,漫不經心地把玩着:
“謝家與鎮北將軍家是好幾代的世交,我舅父跟鎮北將軍、孔太傅三人是摯友,鎮北將軍的長子、次子,都曾教我武學和兵法。”
“鎮北將軍遭構陷後,母妃去求情未獲準,心灰意冷,從此去佛堂修行,不再侍奉父皇。
“謝神醫也因這次變故,辭去了太醫院院判一職,跟道友如閒雲野鶴,四方雲遊。”
慕容熙拉住雨桐的手,使她看着自己:
“雨桐,你知道,那時我做了什麼嗎?”
“當年我只有八歲,沒能力保護他們。衝冠一怒,就帶着凌千禾,趁着夜黑風高,點火把平南王府燒了!”
他燒平南王府,是因爲鎮北將軍遭誅一事?
真能編!
雨桐以前聽到過風聲,說他是因爲皇后打壓宸妃,他爲給宸妃出氣,去平南王府放的火。
他爲了騙取自己信任,可真是什麼謊話都能編啊。
慕容熙卻入戲很深,神情頗爲自得:
“我跟千禾不敢回去,逃出了京城。平南王暗中派殺手追殺我們,就這樣東躲西藏一年多,最後被父皇的人尋回去了。
“途中捱餓偷包子被打,還獲得過你的資助。可惜你沒露面,不然我肯定就認出你了……”
“呃,我意思是說,我從旁人口中,才知道是崔員外家小姐救了我。”
“十幾年來,我派的人走遍了天魏,到處尋查不到若薇的下落,直到有一天,洛棲戴着若薇的手鐲,故意被我看到。
“洛棲是藍萱兒派到我身邊的。藍萱兒知曉我對若薇的情感,用她來離間你我的感情。
“我那時已心悅你,把洛棲當成妹妹寵愛,想彌補我導致她丟失帶來的虧欠。可也讓你對我產生了嫌隙。”
“雨桐,我告訴你的這些話,沒有一字不實。你願意相信我嗎?”
慕容熙俊美的臉被光影籠罩,五官如刀刻般立體深邃,輪廓線條完美,驚豔山河之感。
雨桐脣邊泛出苦澀。
如果沒有在雲客渡聽到的話,她一定被慕容熙編造的情天恨海的傳奇故事感動。
慕容熙不愧是天魏帝的兒子,血脈中流淌着權術、冷酷和對權利的野心。
爲了維護皇權威嚴,他不惜讓凌千禾縱火殺害魚沛琛,爲了獲得藍家支持,他亦能與藍萱兒虛與委蛇,親自求情保下藍琨的命!
崔雨桐越來越看不清他了。
慕容熙城府深不可測,做事狠絕,口蜜腹劍,當面兒軟語溫存,轉臉都能“必除之,以絕後患”。
“雨桐,怎麼不說話?”
慕容熙目光鎖在雨桐臉上,視線往她眼眸深處看了下,
“你相信我告訴你的那些事嗎?”
亦真亦假的話,說得天花亂墜,可崔雨桐一個字兒也不信。
“哦,信不信,有什麼關係呢?”
雨桐眼睛追着從身旁飛過的蝴蝶,
“我自小都只對生意上的事感興趣,你講那些,距離我的生活太遠了。”
繡花鞋踩着淺淺的一層落花,柔軟無聲。
慕容熙黑皁靴上用金線繡的龍紋,沾上了各色花泥。
二人默默地走,誰也不講話。
良久,慕容熙的話從迷濛的花香裏幽幽傳來:
“雨桐,你真的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聲音像從地獄中傳來,雨桐陡然打了個寒顫。
“王爺果然還在疑心我的身世。既然怕受我連累,不如我們就此分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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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桐的手一下子被緊緊攥住,力度太大,痛得她眼淚險些掉出來。
“雨桐,我沒有警告過你嗎?”
慕容熙眸中盛滿怒意,胸脯劇烈地起伏,喘氣聲粗重:
“是不是故意激怒我?我剋制這麼久,早就忍不了了!你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他這是圖窮匕見了嗎?
“你要怎麼對我不客氣?”
雨桐反問,她耳畔又縈繞起那句“必除之,以絕後患”的話。
“你真想知道?”慕容熙轉頭看着雨桐。
突然,他一只胳膊勾住雨桐的脖子,滾燙的脣壓下來,在她脣齒間摩挲,手探進了她的衣領。
想想他跟藍萱兒的一夜春宵,雨桐只覺噁心,拼命掙扎,怎奈慕容熙的手臂如鐵鉗一般,根本無法撼動。
大手肆無忌憚地在她身上游走,她氣極,照着慕容熙肩頭狠狠咬去。
“啊……”
慕容熙低呼,趕緊放開雨桐,偷眼瞥了瞥她的臉色,耳根通紅地低着頭,像犯了錯似的。
“是你激怒我,我才……”
“好了,是我不對,別生氣了。但你以後也不能再說分開的話,行不行?”
“王爺,王妃——”
身後傳出腳步聲和呼喚聲,
“陛下傳旨,說今夜月色甚好,讓宗室都攜家眷進宮,到霽月臺臨風賞月!”
慕容熙拉住雨桐:
“走吧!”
霽月臺在宮院西北,臺上雕樑畫棟,曲折縈迴,中央用欄杆圍起一塊兒很開闊的場地,設置了桌椅,擺滿美酒和各色糕點、果品。
宗親們坐滿堂,歡聲笑語。不久,皇帝在皇后的陪同下,也春風滿面地過來了。
衆人行禮,皇帝笑道:
“朕看今夜月色挺好,風又清爽,就邀請你們過來一起賞月,嘗一嘗御膳房準備的小糕點。”
衆人齊齊謝恩。
皇后諂妹地瞅着皇帝笑,又提議宗親們共敬皇帝一杯酒。
於是宮女、內侍們上前斟酒,所有宗親都舉起了酒杯:
“恭祝天魏朝國祚永年,祝陛下萬壽無疆!”
天魏帝笑着頷首,與衆人共同飲下了這杯酒。
君臣落座,一邊飲酒喫果品,一邊賞月聊天,不亦樂乎。
慕容熙殷勤剝荔枝殼,拿銀叉送到雨桐碟子裏,又去給她剝瓜子。
單單虛情假意能裝成這樣,慕容熙也真是不容易了。
雨桐說不出心裏況味。
好喫的東西擺滿了碟子。
“慢慢喫,別噎到了。還要什麼,桂圓吧?”
慕容熙又去剝桂園,可不知爲何又停下,起身離開了。
回來時,他身體搖搖晃晃的,像是酒上頭了。可雨桐覺得,他並沒有喝很多酒。
坐回位兒上,慕容熙就東張西望的,講話聲音也大了很多,帶着醉意。
雨桐感覺,他故意如此,大概是爲了引來某人關注的目光。
比如——藍萱兒拋來的妹眼。
從她和慕容熙到來,藍萱兒敵意或挑釁的眼神,還有對慕容熙的脈脈秋波,就頻頻送到他們這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