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目睽睽下,漆盒裏的東西滾落在地上,繫着的紅繩散了,那東西鋪展開來。
原來是卷軸字畫一幅,上書一幅對聯:
“天以高遠納萬物,人憑寬厚超自然。汾鶴鎮野老崔硯雖爲布衣,卻有報效朝廷之忠心,望公公重實力輕門第,不拘一格降人才。”
慕容熙看了好幾遍,又環視於衆人,詫異問方喜道:
“方公公,論價值,這幅字不值一文,不過是表明心跡、志向之言,怎能算得是行賄?!不知公公所說的翡翠佛珠,現在何處啊?”
“呃,這個……”
方喜腦袋“嗡”的一下。
若是被陛下懷疑,自己貪墨了那無價佛珠,他腦袋還保得住嗎?
“啊呀陛下,您親眼所見,這漆盒封着口,奴才根本就沒打開過啊!”
他是個人精,眼珠一轉就已看出了眉高眼低,趕緊順着慕容熙的意思,跟他站在統一戰線:
“原來是奴才鬧了個烏龍,險些錯怪了崔員外。是老奴犯糊塗搞錯了,請陛下責罰!”
天魏帝關注點不在這兒。
他心裏酸溜溜的:慕容熙是他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怎麼跟崔家兒子似的,這麼賣力替老嶽效勞?
到底是他家娶了個兒媳,還是崔家招了個上門婿?
“嗯……”
天魏帝清清嗓子,
“雖說算不得舞弊,可這個時候跟主考官有來往,到底也有不妥。”
謝不紊不想讓煮熟的鴨子要飛了,平南王庶子也不甘自己失敗,太子和朝臣就極力推動,讓最有實力的五家,展開一次實戰競賽,最佳者即爲“督管”。
崔硯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清楚:此次化險爲夷,定是慕容熙偷樑換柱,將翡翠佛珠換成了一幅無價值的字。
實戰競賽,是每個競爭者派出十艘船,在規定的時間內出海貿易,賺得銀錢最多的爲勝。
崔硯相信依崔家商隊的實力,定能獨佔鰲頭。
結果不出意料:
參與競賽的五支商隊中,有一支中途迷路,偏離航道;另一支船隊被風浪掀翻了兩艘船,打撈耗費許多時日,這兩支商隊都沒能如期歸來。
平南王庶子的商隊遇到海盜,船上商品被打劫一空,船員大半兒被殺死,血本無歸。
崔硯的商船熟悉航道,船伕經驗豐富,巧妙避過風浪,可是也遇到了海盜。
但他的商隊早有防備,船上鏢師勇猛,武器裝備充分,船體提前做好了防護,海盜無法得逞。
有能力跟他商隊抗衡的,只有謝不紊的商船。
崔硯熟悉市場,運回來的香料、黑胡椒、肉桂、珊瑚瑪瑙、犀角、象牙等珍寶非常熱銷,加上他擁有龐大的商鋪網點兒,很快就銷售一空。
謝不紊帶回的商品種類也不少,只是銷售渠道比不上崔硯,回款能力差,最後飲恨敗北。
市舶司督管一職,經皇帝任命,吏部加印的敕牒,交到了崔硯手中。
拿到敕牒,崔硯激動得老淚縱橫。
在崔氏大族中,無功名加身的他總覺得矮人一截,此番踏上仕途,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族人們聞訊,圍滿了崔家宅院,捋着鬍鬚的耆老,抽着菸袋的堂叔,提着美酒來跟他同飲的叔伯兄弟,讚許聲,談笑聲在宅院上空迴盪。
慕容熙和雨桐也回來探望他,帶回了那串翡翠佛珠。
“官場險惡不亞於商場,都戴着斯文仁義的面具,難辨是人是鬼。父親到任,一定多加謹慎,對誰都不能輕信。”
崔硯握着慕容熙的手,連聲表達感激之意,又正色交待雨桐,務必服侍好玄王爺。
慕容熙像領了聖旨,向雨桐投來得意、炫耀的眼神。雨桐只當沒看見。
崔硯安排家中事務,忙了好多天。
一切就緒後,他就帶着敕牒、告身,準備到盛洲上任。
臨行前,盧毅又登門了。
“崔兄!恭賀大喜!啊呀,說來慚愧!”
他滿臉歉意,解釋說,
“原本想幫崔兄一把,誰知險些釀成禍事!幸虧崔兄吉人天相,逢凶化吉。這恐怕,是貴婿之力吧?”
崔硯淺淺笑着,只是笑意不達眼底:
“盧兄,你我縱橫商海幾十年,經歷幾多沉浮,對爾虞我詐,勾心鬥角那一套,還不是習以爲常?”
他指着桌案上的一幅對聯道:
“兄臺,這是我新練的一幅字,盧兄品鑑一番,可還看得過眼?”
盧毅走過來,俯身看過去,見上面寫的是:
“暗流涌動是非多,光明磊落朋友聚。”
他臉上的神情有些僵硬,訕笑着道:
“好字,好字。仁兄的字,越發出挑不俗,小弟望塵莫及了。”
說着,他從袖中取出一尊翡翠貔貅,珠光柔潤,翠綠晶瑩:
“崔兄,這尊貔貅是我家傳之寶,今日贈給你,一則賀崔兄得官之喜,二則,也算是對好心辦壞事,造成崔兄損失的補償。”
崔硯推開他的手臂:
“兄臺這就見外了。你我之間,無須如此。
“何況,若此事被有心人得知,便又生事端,難以說清了。至於上次的事,只要盧兄心無齟齬,坦坦蕩蕩,我們就還是推心置腹的好朋友。”
盧毅在心裏反覆揣度崔硯的話,隱隱覺得對方好像知曉了什麼,又反過來安慰自己是想多了。
“仁兄這麼說,我也不好再堅持了……”
他收回貔貅,陪上坦誠真切的笑,
“崔兄額頭上能跑馬,不計較我無心之失,我感激不盡。以後這海貿方面,還望崔兄多多關照。”
崔硯正色道:
“海貿上的事,不同於你我之前的合作,只能公事公辦。盧兄應該能理解這一點。”
“那是,那是。”
盧毅又拉扯了些套話,自覺氣氛生硬,就告辭離開了。
崔硯望着他的背影,喟嘆一聲:
“可惜幾十年的夥伴,終是不敵巨大的利益,走到了如今這一步。朋友,終究是做不成了。”
濃香滿衣袂,不覺桂花香。
又是桂花滿樹的季節,慕容熙拉着雨桐的手,越溪度巖,穿林繞徑,去山中採桂花。
項莊舞劍,意在桂花糕。
去年很用心學會做桂花糕,可惜雨桐沒嚐到他的手藝,這缺憾盤踞心頭一年,終於又等到了金桂盛放的季節。
其實慕容熙內心中隱祕的念頭,無法宣之於口。
雨桐曾跟慕容羽宸一起摘桂花,一起做桂花糕,他豔羨、嫉妒。
他一定也要跟雨桐也經歷一次,絕不甘心輸給慕容羽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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