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郎中手猛一頓,慌忙扶着桌沿跪到地上,身體抖得厲害:
“王,王爺,不,不知您大駕光臨,有,有何指教?”
“老先生不必拘禮。”
慕容熙語氣輕鬆平和,竟然還伸手將老郎中拉起來,
“本王從這裏經過,偶感不適,瞧見先生的醫館開着門,就進來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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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郎中神情緊張又擔心:
“不知王爺有什麼症狀?”
“也不是太嚴重,就是頭疼,晚上睡不好,總有個影子在眼前晃來晃去的,趕不走。”
像是突然發現還有另外的患者,慕容熙轉了話題,
“喔,你正跟人瞧病吧?那本王等一會兒。凡事都講究個先來後到嘛。”
“先來後到”一詞從他口中說出來,顯得有點兒滑稽。
老郎中猶豫不安:
“怎,怎好讓王爺久等?”
“無妨無妨。”
慕容熙大度地做個請便的手勢,緩步踱到一邊,欣賞着牆上掛的《扁鵲行醫圖》。
郎中顫顫巍巍在雨桐對面坐下,重新爲她切脈。
可他的情緒明顯受到影響,枯樹枝般的手指顫抖不停,再難像方纔那樣專心致志:
“姑,姑娘,你覺得哪裏不舒服?”
當然是心裏不舒服啦。
爲不讓玄王認出自己,雨桐儘量低着頭,將臉側向牆壁一些,喑啞着聲音道:
“體寒,又着了涼,飲食無胃口。”
“喔。”
老郎中點頭,取過一張染着藥香的處方箋,準備寫藥方。
“咦?這不是崔姑娘嗎?”
聽到慕容熙這句話,雨桐手指猛地痙攣了。
“你胃口不好?嗯,聽說,女子遇喜的時候,喫不下飯。老先生給她診診,看是不是……”
“是,老朽受教,這就給姑娘診一下。”
慕容熙以前拿她未圓房的事嘲笑,如今又故意這麼說羞辱她,真是惡趣味。
“這個……有點像滑脈,又有點不像。這倒讓老朽爲難……慚愧啊,老朽醫術實在不夠精湛,讓兩位見笑了……”
分明是不敢抹慕容熙面子,才說得模棱兩可。
雨桐抽回手腕,說:
“無妨,我這會兒覺得好多了。您給玄王爺看診吧。”
她留下一張銀票,轉身就往外走。
誰知衣裙猛地一緊,像被什麼掛住了。
雨桐猛拉了幾下不動,回頭一看,裙角在慕容熙的皁靴之下,因方纔用力拉扯,形成一綹一綹的豎紋。
而慕容熙,大馬金刀地坐在桌案前,伸着白玉般精緻的手腕,認真地請老郎中診脈。
“王爺,借光。”
雨桐輕輕扯了下裙邊,示意他擡腳。可慕容熙渾然不覺,認真地陳述着自己的症狀:
“以前從沒這樣過的。也不知從何時起,心火燥,坐不安,睡不寧,有點像貓抓似的,總想做點什麼,又不是自己努力就能做好的,有一種無力感。”
老郎中大睜眼睛,極認真地聽着,邊點頭,邊努力在腦中翻找着畢生所學的醫藥知識。
“這個……有點痰溼之症,虛火盛,阻滯氣機。心悸怔忡,心脾不交,應當利溼健脾。”
“嗯,有道理。”
慕容熙點頭表示認可,“還有,夜裏總是寒涼,被子冰冷暖不熱,空蕩蕩的,心煩。”
“呃,這個……”
老郎中眉頭擰成疙瘩,他行醫幾十年,還沒見過這種疑難雜症。
他打量病人的氣色,皎白如玉,墨眸清明,面龐隱隱透着緋霞,鳳眸時不時往後偷瞟。
他眼中的迷惘,漸漸被精光所替代。
“王爺,恕老朽直言,您這個病症只是表徵,貴體其實並無大礙。若想醫治,需覓一體寒的女子相依相守,陰陽調和,疾病自然可愈。”
“老先生真乃神醫!”
慕容熙眸光熠熠,“可上哪找體寒的女子?”
他四顧,視線撞進一婉麗女子,恍然若悟:
“她方纔說——她體……”
“玄王爺!”
雨桐怕他說出什麼不堪的話,慌忙開口阻斷,
“煩請王爺高擡貴腳,您壓住我裙角了。”
“你不是還沒取藥嘛,別急着走啊!”
慕容熙煞有介事,問小夥計:
“你們醫館有降心火的涼茶嗎?取兩碗過來。”
小夥計慌忙答應着有,不一會兒,就用托盤端着,小心送過來。
慕容熙看了眼,脣邊噙着莫測的笑,問小夥計:
“這茶裏不會有料,喝幾口就暈過去吧?本王最怕這加料的茶水了。”
雨桐脊背發緊,耳根發燙。
慕容熙這是內涵她在茶樓迷暈他的事嗎?
小夥計則嚇得臉色煞白,一個勁兒擺手保證,說他絕不敢謀害王爺。
慕容熙笑笑,擺手讓他下去,老郎中也知趣地躲後面院兒裏去了。
雨桐手指關節僵硬,半捧着茶碗,垂睫遮住眼裏的慌亂,卻仍能覺出,投在她臉上的視線很鋒利。
“郎中的話,你都聽見了吧?”
突然的講話聲,驚得雨桐肩膀一跳。慕容熙頓了頓,放輕了聲音,
“雨桐,我這病,需要體寒的人才能治呢。你正好體寒,好巧啊。我們二人……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呢。”
璦昧挑逗,對這個風月老手來說,是家常便飯吧。
他不就是厭倦了青樓女子,想拿自己換換口味嘛。
“王爺,這樣的玩笑還是少開爲好!我是有夫之婦,若被人聽見,名聲就毀了。”
“王爺想取樂,你住的地方,不是有很多……風塵女子嗎?”
“崔雨桐!”
慕容熙臉色驟變,眸底燃着的,像是被羞辱的怒意,
“你這話什麼意思?!”
雨桐一陣心慌。
脫口而出的話直言不諱,揭開了慕容熙不堪的那面,也將自己心底對慕容熙的認知暴露無遺。
看起來,慕容熙被傷得不輕。
他薄脣緊緊抿着,急促地喘着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不平,周身散發出凜冽森寒的氣息。
停了會兒,想必慕容熙按捺住了戾氣,他沉聲開口了:
“你曾說過對我的看法,現在看來,那其實是在虛與委蛇,假心假意敷衍我吧?”
“你有沒有信任過我,至少,你嘗試認真地瞭解一下我?!”
“我對你從無隱瞞遮攔,誠心誠意待你,卻沒有換你一點真心相待。真傷心吶。”
“我再次重申:我從沒理會過別的女子。我心悅你,只願跟你攜手,共享人間煙火。”
“你可以多瞭解我,我給你時間!行不行,雨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