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賓客卻不以爲然:
“趨炎附勢也是人之常情。侯府少爺的原配出身低,無權無勢,在侯府自然沒有地位。”
這時,下人擡着食盒,將熱氣騰騰的碗、盤和食罐,挨桌上菜。大家邊用餐邊談話,氣氛融洽。
突然,席宴間傳出一聲恐懼的驚呼。
原來老御史大人的夫人素來喫齋唸佛,猛擡眼,發現面前上了道烤乳豬,那豬鼻子、嘴巴清晰如生,驚得她差點兒暴跳起來。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她閉目雙手合掌逃離席位,口中快速念着佛號,逃命似的往院外走,唯恐自己的虔誠修行被褻瀆。
她的嬤嬤匆匆向杜氏告罪,說夫人身體不適,先告退了。
杜氏覺得蹊蹺,趕緊去問緣故,看到那頭烤乳豬,立刻明白過來,氣得咬牙切齒,腸子都要悔青了。
以前雨桐主辦宴席,都提前瞭解賓客的喜好、忌諱及賓客間的親疏關係,安排得妥妥當當。
這次鶯兒安排宴席,杜氏也曾交待過她,讓她不懂的多問問曹嬤嬤。
哪知竟出了這麼大的紕漏,得罪了御史夫人!
她也只能隨後登門致歉,挽回惡劣影響了。
“杜夫人,我們幾個姐妹有點事,就先告辭了啊。”
循聲看過去,有三位婦人攜兩個孩童在向她告辭。
“怎麼剛開席就要走啊?”
“走”字卡在杜氏喉嚨時,她猛想起:這是朝中兩位將軍征戰時帶回的外族女子,娶了做妻妾,她們是忌食大肉的。
原先崔雨桐操持,總單獨給她們設雅間和飯食,應是鶯兒忽略了這點兒。
如此舉止簡直是羞辱她們,怨不得她們臉上都帶着薄怒。
“啊呀,是老身腦袋昏聵,忘記了各位的習慣。我這就重新安排……”
“不必麻煩了。夫人正忙,招呼好別的賓客就是了。”
那幾位夫人很有禮貌地含笑告退,杜氏心裏跟紮了幾根鋼針似的,趕緊吩咐總管送至府門口。
杜氏腦袋裏“嗡嗡”作響,一口悶氣堵在胸口,手顫抖得不聽使喚。
偏在這時,光祿大夫的老孃徐夫人出了一脖子紅疹,咽喉腫脹失聲,大口大口地喘氣,臉色憋得青紫。
府醫診斷後,說她喫的甜點裏有花生,導致犯了癮疹。
徐夫人已六旬年紀,如今生命垂危,她的僕從慌慌張張地將她送回去了。
“以前雨桐主辦宴席,對徐夫人的飲食是嚴格把關的!你不懂,爲什麼不詳細問問曹嬤嬤?!”
杜氏指着鶯兒的鼻子訓斥,氣得聲音顫抖:
“你自己瞧瞧,一個宴席,出了多少狀況,得罪了多少人?!花錢費精力,得到這樣的結果?!”
鶯兒紅脹着臉,說不出話。世宗忙替她辯解說:
“鶯兒也是頭一次安排,沒考慮周全。隨後我備份兒禮,登門賠情,定然能得到諒解。”
杜氏還怕徐夫人出意外,心揪起來惶惶不安,突然感覺一陣暈眩,只好讓世宗和鶯兒在外面待客,讓曹嬤嬤扶她回房歇會兒。
在回去的途中,發現杜賢緊在她後面跟了段路,幾次欲言又止的樣子。杜氏問他:
“有什麼事?”
杜賢面露猶豫,終於還是開口道:
“姑母,官府出了公告,說城東的土地不在徵收之列。城東原本掛着要出售的房東,全摘了牌子。那塊地價值飛漲,只兩天,就又比最高價時翻了兩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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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若再撐半月沒賣那塊兒地,不就能一下子賺一百多萬兩銀子了?!
杜氏身形晃了晃,肉痛着那塊兒賠本售出的地。
這痛親入骨髓,心彷彿碎成了無數塊兒,氣血逆行,口中一陣鹹腥。
那塊兒寶地沒落着,府裏的產業也丟了半數,是她命中無財,守不住這大富產業嗎?
此時院外一陣喧嘈,混雜有高聲吵嚷,像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
杜氏本就對外面不放心,哪裏還坐得住,趕緊踉蹌着去到外院。
幾個穿粗布直裰、尋常百姓裝扮的人,不顧管家阻攔闖進了院子,逼問姜世宗:
“侯府少爺,貴府能辦這麼豪華的宴席,就把油錢、肉、菜錢給結算一下吧?
“小的們都是小本兒生意,進貨、賣貨都要週轉,還有一大家子得養活,總賒着賬,小的們承擔不起啊!”
“是啊少爺!”
一個瘦瘦的小夥計模樣的人,打個揖道:
“貴府姨奶奶在小店裏拿的首飾,也就一千兩紋銀,都賒欠了兩個月了。小店利潤微薄託不起,也該結清了!”
“還有我們綢緞莊的賬目。”
講話的,是矮胖的像賬房先生的中年人,
“姨奶奶在我們鋪子裏做了兩身兒衣裙,用的都是最好的妝花緞,帶上工錢一共七百兩紋銀,掌櫃的催促讓趕緊結清,月底要盤賬了。”
這麼多貴賓在場,侯府被討賬看着實在不好,杜氏慌忙過去找補:
“諸位實在對不住,這些日子我太忙,都倏忽了。請移步西院,我這就讓管家覈對賬目,給大家結款。”
管家陪着笑,連說帶勸半拉扯,將那幫討債的人哄到西院。
杜氏在一把圈椅上坐着,眸光嚴厲掃過那幫人,慍怒道:
“今日侯府迎接貴賓,爾等偏在這時候上門討債,是故意辦我侯府難堪不成?”
那幫人交換眼色,其中有人就直言道:
“回夫人,我等今日上門,實屬無奈。
“貴府所欠銀錢,我等往日也多次討要過,只是屢遭搪塞,想必是貴府下人作梗。
“若不是趁今日冒充跑腿的進來,也見不着主家。”
這些人將各自的欠券,呈給了杜氏。
杜氏翻看一遍,有廚房欠的柴米肉蛋、糕餅、酒水的賬,有修繕房屋、修剪草木的工錢,有日常購買的燈盞油漆魚缸香燭等物的錢款,更多的是鶯兒的胭脂水粉、金銀首飾和衣裙的欠賬。
杜氏將欠券拍在桌上,質問趙鶯兒:
“這幾個月是你掌家,爲何日常採買都不結賬,全要賒欠?!”
“婆母……”
鶯兒似難以啓齒,瞥了眼討債的人,只得壓低聲音道:
“公中已無銀子,妾身不得已才先拖欠着,等有了進項再還。”
杜氏驚詫道:
“商行、店鋪尚有四個,還有爵田,每個月都有進項,怎說公中無銀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