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雨桐玉指輕揚,琴聲流瀉而出,如泉石相激泠泠作響,似幽壑松林清風拂過。
曲譜節奏不停變幻,琴聲時而若晨鐘暮鼓般悠遠,時而似雨打斑竹般悽婉,撥動着人的心絃,有種難以言說的感人力量。
一曲終了,激烈的掌聲久久不息。
鶯兒的滿眼驚愕,漸化爲滿腔的嫉恨。
宸妃面有動容,回味了會兒,才緩聲道:
“離聲怨調秋堂夕,雲向蒼梧湘水深。”
“此曲名叫《陌上思》,只有殘譜傳世。崔姑娘所奏的曲譜卻是完整的,不知師出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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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雨桐盈盈欠身:
“回娘娘,此譜是民女根據曲譜意境自行補增,多有不足。宸妃娘娘琴藝獨步天下,祈望不吝賜教。”
宸妃略帶詫異打量着雨桐,烏黑的眼眸流淌着柔波。
停了會兒,她開口道:
“離思黯然銷魂,秋夕悲愁沉鬱,你補增部分婉轉有餘,跌宕不足,氣韻也弱了些,不過已算難得了。“
“曲尾可增加力度和節奏,手法上多用滾、拂、綽、注和泛音,才能與原曲風格更貼合。你可試試。”
雨桐欠身施禮:
“多謝宸妃娘娘賜教!”
漆杯繼續隨水流動,貴女們悠揚的琴聲伴隨水聲,格外清雅悠韻。
忽然,皇帝兇巴巴地喝了聲:
“還不過來拜見你母妃!躲那邊探頭探腦的做什麼?!朕交代過你,今兒不準亂跑!一大早就又找不着人了!”
慕容熙走過來,顏如舜華,芝蘭玉樹,風姿俊逸,光華灼灼,令世界爲之一暗。
衆多千金都紅了臉,掩袖偷覷。
京都誰不知道,慕容熙是最受天魏帝寵愛的皇子。
他的湯邑,是全國最肥沃富庶之地;他王府的建造規格超越了東宮;他府庫裏堆的賞賜,比皇帝私庫裏的還要多。
因此他雖有浪蕩惡名,在貴女圈裏卻有無窮魅力,是萬千閨秀的硃砂痣。
慕容熙走過來,龍行虎步,朝上行了禮,在皇帝下首的圈椅上落座。
皇帝含笑問宸妃:
“你精通音律,就給今兒表演才藝的千金,評個前三吧?”
宸妃朝身旁的豐嬤嬤點點頭。
豐嬤嬤笑容可掬,眼風輕掃在座千金,揚聲宣讀道:
”藍首輔之女藍萱兒得第三,賞紫玉萱花蓋瓶花插一件!“
”哇——“
掌聲中,藍萱兒在衆多熱切的目光中領了獎。
回座兒後,她垂眸抿脣,明顯心緒不佳。預計中的技壓羣芳、萬衆眼熱的風光,落空了。
“孔太傅孫女孔馨寧得第二,賞瑪瑙蘭花碗一個。”
“誰會是第一呢?”
所有閨秀都屏氣凝神,心都要停跳了。
只聽豐嬤嬤又宣佈道:
“崔雨桐琴藝最佳,爲今日魁首,賞賜翡翠靈芝玉如意一柄!”
“呀——”
閨秀們炸開了,都把目光投向了崔雨桐。
“好羨慕啊!崔姑娘琴藝冠絕天下,今日之後,定然名揚京城了!”
趙鶯兒臉色煞白,目光狠厲,像要將崔雨桐活吞掉似的。
她名落孫山,崔雨桐卻成了翹楚,讓自己這自詡高雅的仕宦千金臉往哪兒擱?
簡直是奇恥大辱!
“民女謝過陛下和宸妃娘娘的恩賞!”
崔雨桐伸手去接,那柄翡翠如意卻劃出一抹淡雅的綠影,不見了。
定睛看去,翡翠如意被慕容熙拿在手上。
“這柄翡翠如意好漂亮,我先擺屋裏看兩天,再還給崔姑娘吧!”
“胡鬧!”
皇帝呵斥自己兒子,“你什麼好東西沒見過?這會兒又犯渾!”
話還未落地,慕容熙已閃身不見了蹤影。
皇帝朝兒子消失方向虛搗幾下,自己先氣笑了,寵溺地瞅着宸妃的臉,
“這孩子就長不大,頑劣的很。隨後,朕一定好好教導他。”
宸妃眉眼間籠着淡淡的青霧,如雲中仙姝般美麗。她眼波溫柔,看向雨桐:
“崔姑娘琴藝超羣,本宮收藏了把名琴叫綠綺,白放着也是可惜,就賞給你吧,也算物得其所。”
“綠綺?”
滿座皆驚呼出聲。
這可是絕世名琴,冰弦配金絲楠木琴架,是琴師最遙不可及的夢想之琴。
名媛們眼中羨慕、嫉妒的火焰噴薄欲出。
藍萱兒咬緊了紅脣,眸底陰霾密佈,流淌出瘮人的幽光。
沁芳亭下,皇帝、宸妃對坐品茗,慕容熙斜倚在欄杆前,吊兒郎當地揪着外面的竹葉玩兒。
桌上,放着一厚沓適齡千金的資料。
”這都是禮部挑出來的千金,樣貌、家世、性子都是極好的,你方纔也都看過了,就選一下吧!“
宸妃看着兒子,月白的錦袍配着身後的翠竹,像謫仙一樣俊逸出塵。
“玄王,你早就該成個家了!”
皇帝手指急促叩響桌案,像是給自己的話擂鼓助威,
”朕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都已將你母妃娶進府三年了!“
慕容熙低頭擺弄着玉帶上的鑽石,偷瞄帝妃一眼:
”成家也可以,得是母妃親自挑出來的——最拔尖的纔行!“
宸妃精神一振,美麗的眸子裏閃着亮光:
“你看上了馨寧?”
見兒子搖頭,她又問:“那就是……藍萱兒?”
“不是說了嘛,我只要最拔尖的女子做王妃!”
慕容熙耳根處火辣辣的。
“最拔尖的?”
宸妃想了想,“得第一的,是安定侯府的兒媳,這個肯定不行。別的,還有誰很拔尖兒?”
慕容熙登時拉下臉兒:
“最拔尖兒的不行,兒臣今生就不娶王妃,讓咱們這一脈絕後!”
說完身體一縱,越過欄杆外的花草跳到甬道上,一溜煙兒不見了。
”逆子!回來!“
皇帝徒勞地喊了幾聲,訕訕回頭,對宸妃笑道,
”你瞧瞧,又不知跑哪兒去了!真得趕緊給他娶個王妃管束,收收他的心。
“要不,咱倆做主,給他定下一個?”
皇帝翻看着名帖,“依朕看,這藍萱兒就挺合適。”
宸妃搖搖頭,將手中茶杯往裏一推,站起了身:
“熙兒若是不喜歡,咱們選了也沒用,捆綁不到一起的。我要回去了,告退。”
“宸妃!”
皇帝趕緊攔住她,
“玄王的婚事不能再拖了!下午朕要帶他們去踏青,讓玄王多跟這些貴女接觸,興許就有看中的!”
“你這做孃親的,不親自掌掌眼,能放得下心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