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忽然壓低聲音,‘主子,我還留了個尾巴。’
沈悅睡醒的時候,太陽已經照到牀沿了。她翻了個身,抓起枕頭邊的芝麻卷就咬了一口。
“燙。”她嘟囔了一句,還是沒鬆口。
書詩端着茶進來,看見她這模樣忍不住笑。“主子,慢點吃,廚房剛熱好的。”
沈悅嗯了一聲,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裏,伸手接過茶杯漱了漱。“知意回來了嗎?”
“剛回來,在外頭等着呢。”書詩說,“她說事兒辦成了。”
“讓她進來。”
話音剛落,知意就掀簾子進了屋。她手裏沒拿東西,但走路帶風。
“太后撿到揭帖了?”沈悅問。
“撿到了。”知意站定,“就在佛堂香案底下。張嬤嬤親手拾的,當場臉色就變了。”
沈悅點點頭,又咬了口芝麻卷。
詩畫從旁邊賬本里擡頭。“那上面寫的都對上了?麗妃收禮的日期、人名、東西?”
“一個不落。”知意說,“我拿的是‘京中送禮簿’原稿,三年記下來的。七品以上官員家眷送的,一共二十三項。八項是武將家,都沒報內務府。”
墨情靠在門邊,一直沒說話。這時才開口:“蘇婉柔送步搖那天,兵部侍郎夫人也去了麗妃宮裏。前後腳差不到半個時辰。”
詩畫冷笑。“這不是串着來的?一個送人情,一個送東西,都想往上爬。”
書詩補充:“揭帖寫得乾淨。只列事實,不提名字,末尾還加了一句‘非臣妄議,實恐後宮清譽蒙塵’。看着像宮裏老太監寫的,字跡我都仿好了,紙也是從廢賬冊上撕的。”
沈悅喝了口茶,把碎渣衝下去。“太后怎麼說?”
“看完直接摔了茶盞。”知意嘴角一揚,“叫來掌事太監,問他們是不是瞎了聾了。當場下令徹查,罰麗妃俸祿三月,禁足半月。”
屋裏安靜了一瞬。
詩畫皺眉。“會不會查到我們頭上?”
“不會。”沈悅說,“誰會信咱們為了支步搖折騰這麼多?再說……”她頓了頓,“太后早想收拾她了。咱們就是遞了把刀。”
墨情點頭。“麗妃最近常喝安神湯。藥裏有鬱金,吃多了傷肝。這一禁足,沒人敢給她換方子,病也要病一陣。”
沈悅往後一靠,懶洋洋地笑了。“挺好,讓她多靜養幾天。”
知意忽然壓低聲音,‘主子,我還留了個尾巴。’
“什麼?”
“我在揭帖最後,悄悄加了一條沒覈實的。”知意眼睛亮了一下,“寫的是‘慶陽伯府曾贈翡翠手鐲一對,據傳為先帝賜物’。”
詩畫猛地擡頭。“那不是假的?慶陽伯府根本沒送!”
“我知道是假的。”知意輕聲說,“可麗妃看了,一定會慌。因為她去年確實想收那對鐲子,只是沒成。她會覺得……宮裏有人把她心裏的事全知道了。”
沈悅盯着她看了兩秒,然後笑出聲。“你這招狠啊。讓她自己嚇自己。”
“她要是去查,就會亂動。一動,就有破綻。”知意說,“我們再等。”
沈悅沒再說話,低頭繼續啃芝麻卷。吃完最後一口,她把油紙包捏成一團,隨手扔進旁邊的銅盆。
火苗跳了一下。
“你們累不累?”她忽然問。
四個丫鬟齊刷刷搖頭。
“那就行。”她說,“我不幹活,你們替我幹。但我記得你們的好。”
書詩低頭。“主子別這麼說。”
“我說真的。”沈悅看着她們,“以前我沒護住你們。現在我醒了,輪到我躺着,你們站着。”
墨情輕輕說:“我們願意。”
“我知道。”沈悅笑了笑,“所以我才敢這麼躺。”
外頭傳來腳步聲,一個小丫鬟隔着簾子稟報:“王妃,寧國公夫人派人來問,您明日可願賞花。”
沈悅擺手。“回了吧。就說我不愛出門。”
小丫鬟應聲走了。
詩畫記到賬本上。“又一家來試探了。趙夫人昨兒還問書詩,您是不是愛吃糖藕。”
“愛吃。”沈悅說,“明天早上就做。”
書詩記下。“好。”
知意忽然想起什麼。“主子,太后那邊……會不會覺得您太清閒?”
“清閒怎麼了?”沈悅反問,“我又沒惹事。吃得好,睡得香,不爭不搶。她總不能罰我吧?”
“不是罰。”知意說,“是怕您沒分量。”
沈悅歪頭看她。“你覺得我現在沒分量?”
“有。”知意老實答,“可您不出聲,別人不知道。”
“我知道就行了。”沈悅說,“該知道的人,早就知道了。”
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去躺會兒。晚上想吃藕粉圓子。”
四個人齊聲應是。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對了。”她說,“下次見麗妃,別避開視線。讓她看看我臉上的肉,是不是又長了一圈。”
說完她推門進去,背影消失在簾子後。
屋裏幾個人面面相覷。
詩畫最先笑出來。“主子這嘴,真是越來越損了。”
知意搖頭。“可她說得對。麗妃最受不了這個——別人過得比她好,還不理她。”
墨情收起團扇。“她越是憋着,越容易錯。”
書詩整理衣袖。“咱們就在這兒,不動。等她自己撞上來。”
外頭天色漸暗,偏廳裏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沈悅躺在榻上,手裏翻着一本話本。油燈映着她的臉,眼皮有點沉。
門外傳來輕微響動,是書詩的腳步。
她沒擡頭。
“主子。”書詩低聲說,“宮裏傳消息,麗妃今晚沒用膳。”
沈悅翻了一頁書。“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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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藥碗砸了。”
“砸了?”沈悅終於擡眼,“哪個藥碗?”
“安神湯的那個。”
沈悅笑了。“那正好。明天換一副更苦的方子給她送過去。”
“是。”書詩應下,“要不要加點黃連?”
“加。”沈悅說,“加到她喝一口就想吐。”
書詩退下。
沈悅合上話本,往軟枕裏陷了陷。
外頭風颳了一下窗紙。
她閉上眼。
第二天一早,知意又進來了。
“主子,太后今晨上香,特意多點了三炷。”
“什麼意思?”沈悅問。
“張嬤嬤說,那是‘鎮邪’的規矩。”知意低聲道,“太后往年從不點那麼多。”
沈悅睜開眼。“她這是在罵麗妃?”
“不止。”知意說,“她讓尚服局清點歷年妃嬪收受外禮的記錄。今天下午就要開始。”
詩畫插話:“那蘇婉柔送的步搖……肯定會被翻出來。”
“翻出來最好。”沈悅坐起身,“讓她倆一塊倒黴。”
墨情走進來,手裏拿着個小布包。“主子,這是新配的防風香囊。天氣轉涼了。”
沈悅接過,聞了聞。“不太香。”
“本來就不香。”墨情說,“香了反而引蟲。”
“行吧。”沈悅塞進袖子裏,“難聞點沒關係,只要管用。”
書詩這時進來通報:“主子,忠勇伯府剛才來人,說是想贖回南洋紗的貨款。”
“讓他們等等。”沈悅說,“等我哪天心情不好了,再收。”
“是。”
屋裏安靜下來。
沈悅靠在榻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扶手。
“你們說……”她忽然開口,“太后是不是早就想動手了?”
沒人回答。
她自己說了下去:“她不動,是因為沒理由。我們給了她理由。所以她才會罰得這麼快,這麼狠。”
知意點頭。“主子明白就好。”
“我不是不明白。”沈悅說,“我只是懶得動。只要有人替我出頭,我何必要自己上?”
她頓了頓,笑了。
“她們鬥來鬥去,我就在這兒吃芝麻卷。誰贏了,我看看熱鬧。誰輸了,我多吃一口。”
外頭陽光正好。
風吹開半片窗紙,露出一角藍天。
沈悅打了個哈欠。
“困了。”她說,“午覺時間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