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悅還在睡。
外頭有腳步聲,很輕,卻停在了她房門口。
她沒睜眼,手往枕頭底下摸了摸,本子在。
她鬆了口氣,翻了個身。
簾子響了一下,墨情進來了。
她走到牀邊,聲音壓着:“主子。”
沈悅哼了一聲。
“又來了。”
沈悅睜眼了:“又來什麼?”
“胭脂。”墨情把手裏一個紅漆小盒放在桌上,“和上次一樣,聞不出味,但我試了藥絲,變黑了。”
沈悅坐起來:“誰送的?”
“說是您以前在左相府用過的老嬤嬤,從側門進來的,說是來看您,順便捎點東西。”
沈悅冷笑:“我那會兒的嬤嬤早散了,哪來的老熟人。”
墨情點頭:“書詩已經帶人去抓她了。知意說,讓她先喝茶。”
沈悅下地穿鞋:“茶里加點料?”
“一點點迷魂散,不傷人,話多。”
沈悅披上外衣:“走,去看看。”
兩人到偏廳,知意正坐在小凳上,面前是個穿灰布裙的老婆子,手裏捧着個空茶碗。
知意笑着:“嬤嬤喝得真乾淨。”
老婆子眼神有點飄:“好茶……真香……”
知意問:“你是誰派來的?”
老婆子嘴鬆了:“小姐……城南別院……等回信……”
“哪個小姐?”
“蘇……蘇家大小姐……”
“她讓你送胭脂?”
“是……她說王妃愛吃甜的,這胭脂加了蜜露,塗了脣更紅……”
知意回頭看了沈悅一眼。
沈悅冷笑:“她倒記得我口味。”
知意又問:“還有誰知道你來了?”
“沒人……就我一個人……小姐說不能走大門,要從西角門混進來……”
知意站起來,衝門外招手。
書詩帶着兩個粗使婆子進來,把老婆子架走了。
詩畫這時也到了,手裏拿着訪客簿。
她臉色不太好看:“查了,今天沒登記這個人。西角門守衛說有個老嬤嬤塞了兩文錢,說是給王妃送舊物,他們以為是真僕,就放了進來。”
沈悅皺眉:“能花錢買通守門的?”
詩畫點頭:“這人不是第一次來了。前兩天就有個賣花的婆子從那兒進過一次,說是您要的茉莉,結果您根本沒點。”
沈悅眯眼:“她們盯上咱們了。”
知意把胭脂盒拿過來:“這回證據齊了。毒是‘斷魂露’,和上次一樣,但濃度更高。送的人是蘇婉柔心腹,還知道繞開正門。她不是試探,是鐵了心要動手。”
沈悅盯着那盒子看。
上面雕着一朵梅花,很精緻。
她伸手摸了摸,冰涼。
她突然說:“我要去找秦淮。”
屋裏人都愣了。
知意問:“您親自去?”
“嗯。”沈悅把盒子揣進袖子,“這次我不讓你們查了。我不想再拆一次信,也不想再等她第三次送毒。”
詩畫急了:“可王爺最近忙軍務,您這時候去……”
“他要是不見我,我就站在門口等。”沈悅穿上外裳,“這事不能再拖。她敢派人進王府,下次就能讓人進我屋子。我不怕死,但我懶得天天防着這點陰招。”
墨情低聲說:“我陪您去。”
“不用。”沈悅擺手,“你們留下,盯緊府裏。尤其是廚房和我的臥房。誰不經登記進來的,直接扣下。”
知意想了想:“要不要留個活口?萬一她改主意跑路呢?”
沈悅冷笑:“她不會跑。她覺得我還傻乎乎躺着吃點心,不知道她乾的事。她越這麼想,越不會躲。”
她轉身往外走。
書詩追上來:“主子,要不讓奴婢跟您一起去?”
“不用。”沈悅頭也不回,“我自己去。”
靖王府正廳。
秦淮正在看一份兵報,眉頭皺着。
下人通報:“王妃來了。”
他擡頭,有點意外:“這麼早?”
沈悅走進來,袖子一抖,紅漆小盒“啪”地拍在桌上。
秦淮看着那盒子:“這是?”
“蘇婉柔送的胭脂。”沈悅站着沒坐,“第二次了。上次我讓你們查,這次我親自來告訴你——我不想忍了。”
秦淮翻開盒子,聞了聞。
沒味。
他擡頭看她:“你確定有毒?”
“墨情驗了,和上次一樣,‘斷魂露’。送的人招了,是蘇婉柔派的,從西角門混進來,還買通了守門的。”
秦淮眼神沉了:“她敢動我的府?”
沈悅點頭:“不止。她以為我還是那個隨便被欺負的沈悅。她覺得只要慢慢下毒,我就會像前世一樣,病死在牀上,沒人查。”
秦淮盯着她:“你以前吃過這虧?”
沈悅沒說話,只是把手放在盒子上,指尖輕輕劃過那朵梅花。
秦淮看懂了。
他合上盒子,放在一邊。
“你想怎麼辦?”
沈悅擡頭看他:“你得管。”
“我一直在管。”
“但這次我要你動手。”沈悅聲音不高,“不是暗查,不是等證據攢夠。她現在就在城南別院,等着我中招。我要你現在就去把她拎出來。”
秦淮看着她:“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她完了。”沈悅說得平靜,“她害我,還想害我身邊的人。我不記仇,但她總來煩我。我不想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是看有沒有人送毒。”
秦淮沉默幾秒。
他放下兵報,站起身。
“你說她藏在城南別院?”
“對。”
“有人證?”
“送胭脂的老婆子在我們手裏,招了。還有守門的也能對質。”
秦淮點頭:“好。”
他走到門口,對外面說:“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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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悅沒動。
秦淮回頭看她:“你不回去?”
“我等結果。”沈悅坐下,“我不想再聽別人告訴我‘她被罰禁足三個月’這種廢話。我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敢再來。”
秦淮看着她。
她坐着,手搭在膝蓋上,眼睛很亮。
不是生氣,也不是害怕。
就是累了。
他忽然明白她為什麼親自來。
這不是求他幫忙。
這是遞刀。
他接過兵報,隨手扔在桌上。
“坐這兒別動。”他說,“我去看看。”
沈悅點頭。
秦淮出門。
外面傳來馬蹄聲。
沈悅沒看,只是把手伸進袖子,摸了摸另一個小瓶子。
是墨情給的解毒丸。
她一直帶着。
她低頭看桌上的胭脂盒。
盒子開着,梅花朝上。
她伸手,把它合上了。
廳裏很靜。
銅爐燒着,煙一點點往上飄。
她坐着,沒動。
外頭陽光照進來一半,落在她腳邊。
她擡起腳,踩了踩那道光。
然後不動了。
秦淮站在臺階下,翻身上馬。
隨從問:“真要去?”
“去。”秦淮拉緊繮繩,“城南別院,蘇家私產,查。”
“要是她不在呢?”
“她在。”秦淮目光冷下來,“有人送信,她就等着迴音。現在音沒了,她只會等得更久。”
馬蹄聲起。
一行人出府。
沈悅在廳裏,聽見聲音遠了。
她沒擡頭。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後停住。
她開口:“來人。”
一個小丫鬟進來:“在。”
“去廚房,讓他們蒸碗蛋羹。要嫩的,加點蝦仁。”
“是。”
丫鬟退下。
沈悅靠回椅子。
她看着門口。
光在地上挪了一寸。
她眨了眨眼。
沒說話。
外頭風響了一下。
她伸手,把胭脂盒往邊上推了推。
離自己遠了點。
她說:
“她總來煩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