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沈悅剛繫好腰帶,擡腳就往外走。
“它站在檐下,衝着來辦案的差役喊——‘冤有頭,債有主,別抓錯人啊!’”知意笑得直拍腿,“現在全衙門的人都躲着它走,怕它哪句就給念準了!”
沈悅也笑出聲:“這鳥比人都靈。”
她走出房門,晨光正好灑在青磚地上,暖烘烘的。書詩已經在迴廊底下站定,手裏拿着一本冊子,身後排了一溜下人,一個個低着頭,連咳嗽都不敢大聲。
沈悅沒出聲,靠在柱子邊瞧着。
書詩翻了一頁賬本,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西院新來的三位嬤嬤,昨兒該清點的炭例沒報,漿洗房說你們推到他們頭上;廚房送來的早粥涼了半刻,說是你們耽誤了傳話;連貓食盆都三天沒刷,招了螞蟻爬滿門檻——你們當這是鄉下佃戶家,隨便混日子?”
一個胖嬤嬤嘟囔:“我們又不是府里老人,哪知道這麼多規矩……”
“規矩不分新老。”書詩擡眼盯住她,“你是主子派來的,還是我管的人?既在我手下當差,就得按我的章程辦。王府不養閒人,更不養懶人。”
那嬤嬤臉漲紅,還想爭辯,旁邊兩人拉了拉她袖子,她才閉嘴。
書詩合上冊子,往旁邊小几上一放:“從今日起,罰你們三人月俸一成,調去漿洗房三個月,每日多領一筐髒衣,不得輪休。若再出錯,直接發賣。”
衆人齊齊低頭:“是,管事姑姑。”
沈悅這才慢悠悠走出來,笑着問:“怎麼了這是?誰惹你動真格的了?”
書詩轉身行禮,神情平靜:“回主子,幾個新人不懂規矩,我替您管一管。”
沈悅點點頭,看向那三個嬤嬤:“你們覺得她管得嚴?”
胖嬤嬤趕緊搖頭:“不嚴不嚴,是咱們疏忽了。”
另一個小聲嘀咕:“就是茶水也定時定量,喝口熱水都得掐着點……”
沈悅挑眉,看向書詩:“你說呢?”
書詩眼皮都沒眨:“回主子,茶水定時是因為前兩天廚房換了兩個生臉廚娘,墨情姐姐查過她們來歷不清。我讓各房喝水都由專人燒、專人送,防的就是有人趁亂下手。再說您自己說過,‘吃口熱飯最踏實’,奴婢不敢讓您有一頓冷茶冷飯。”
沈悅笑了:“你還記得這話。”
“每句話我都記着。”書詩語氣認真,“您嫌麻煩,不愛操心,可這些事總得有人頂上去。我不狠一點,底下人就松一分;松一分,您的日子就不安一分。”
沈悅看着她,忽然伸手拍了拍她肩膀:“有你在,我後宅無憂。”
那句話落下來,輕飄飄的,卻像釘子一樣砸進地裏。幾個嬤嬤再不敢擡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書詩只微微低頭,沒說話,轉身繼續安排差事:“東廂庫房今日盤庫,李媽媽帶人去清點布匹;廚房採買單子午前必須交到我手上;浣衣局那邊,把上個月的耗損記錄送來覈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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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串指令下去,人人應聲跑開,動作利索,沒人敢拖沓。
沈悅轉身往花廳走,路過竈間時,聞到一股米粥香。小丫頭們提着銅壺穿梭,腳步輕快。檐下那只三花貓蜷成一團,曬着太陽打呼嚕。
她倚着朱欄站了會兒,看見書詩帶着兩個小廝從庫房出來,手裏拿着登記簿,一邊走一邊低頭覈對,眉頭微皺,像是發現什麼不對。
沈悅沒叫她,只靜靜看着。
書詩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把本子遞給身邊人,返身又進了庫房。過了一會兒,她拎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幾粒發黑的紅棗,在掌心看了看,臉色沉了沉,隨即叫來廚房管事婆子,低聲說了幾句。
那婆子連連點頭,捧着棗子匆匆走了。
沈悅這才慢慢走過去。
書詩迎上來:“主子,沒事,就是幾顆壞棗,我讓換了。”
“你連這個都管?”
“管。”書詩答得乾脆,“吃的用的,只要經手您,我就得盯着。詩畫管錢,知意打聽消息,墨情防毒,我管的就是‘人’和‘物’。少一樣,都不算安寧。”
沈悅嗯了一聲,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昨晚你說西院房東降租的事談成了?”
“談好了。”書詩嘴角微揚,“他兒子在賭坊欠了八百兩,正愁沒錢還。我把賬轉給了趙掌櫃,他一登門,那房東立馬鬆口,不僅降了租,還答應修繕屋頂。”
“你倒是會借力。”
“這不算什麼。”書詩低聲道,“比起當年在相府幫夫人對付那些貪墨的管事,這點小事根本不費勁。”
沈悅看了她一眼:“你以前……也這麼兇?”
“兇?”書詩笑了下,“我是最溫和的那個。真正厲害的是我師父,能把人罵到跪地求饒還不敢還嘴。我頂多就是板着臉嚇唬人。”
沈悅笑出聲:“那你現在夠嚇人的。”
正說着,一個小丫鬟跑過來:“書詩姐姐,東角門送來一批新炭,說是今早到的,要入庫。”
書詩立刻轉身:“走,去看看。”
沈悅也跟着去了。
炭車停在側門,兩個粗使漢子正在卸貨。書詩上前掀開麻袋看了一眼,又伸手抓了一把,捻了捻。
“這炭顏色不對。”她說,“太亮,摻了白土。”
管事嬤嬤湊近看,覺得炭看起來挺好,但沒說出口。
“那就去跟採買說,這是內宅用的,主子身子金貴,不能將就。”書詩聲音冷下來,“要是他們不肯換,你就說我說的——誰讓用的,出了事誰擔着。”
那嬤嬤縮了縮脖子:“我這就去說。”
沈悅在一旁看得直樂:“你這張嘴,比知意還能壓人。”
書詩回頭一笑:“知意靠消息唬人,我靠規矩壓人。不一樣。”
沈悅伸了個懶腰:“行了,你忙你的,我去躺會兒。”
她轉身往回走,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走過迴廊時,聽見書詩在後面指揮:“炭換了之後,把原先那批拉去柴房,單獨標記,別混用。另外,通知各房今晚加厚被褥,別讓主子着涼。”
沈悅腳步沒停,嘴角卻翹了翹。
這樣的日子,真好。
她剛踏進屋,墨情端着一碗熱湯進來:“主子,剛熬好的桂圓紅棗湯,補氣血的。”
“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
“書詩讓人傳話,說您巡視完了,估摸着該累了。”墨情把碗放下,“她還說,廚房新來的廚娘手腳不利索,切薑絲像剁柴火,建議換人。”
沈悅吹了吹湯:“她管得真寬。”
“她不管,誰管?”墨情理所當然,“您又不會去盯着薑絲切多細。”
沈悅喝了一口湯,甜而不膩,溫度剛好。
她忽然問:“你說,我要是沒重生,現在會怎麼樣?”
墨情手一頓,隨即繼續收拾托盤:“大概已經病死了,嫁妝被吞,名聲被毀,連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然後呢?”
“然後顧言洲娶蘇婉柔,風光無限,說不定還能靠着她爹升官。”墨情語氣平淡,“而我們四個,要麼被打死,要麼被髮賣,生死不知。”
沈悅沉默片刻,低頭喝湯。
窗外槐樹葉沙沙響,風吹進來,帶着一點早春的涼意。
她輕聲說:“幸好回來了。”
墨情看了她一眼,沒接話,只把空碗收走,順手關上了窗。
沈悅靠在軟墊上,閉上眼。
外面很安靜。沒有爭吵,沒有密謀,沒有半夜驚醒的心悸。只有風吹檐鈴的聲音,輕輕蕩蕩。
她快睡着時,聽見書詩在外頭低聲交代:“明天早膳加一碗蓮子羹,主子最近夢多,得安神。”
然後是腳步聲遠去。
沈悅嘴角微揚,迷迷糊糊想:有她們在,我只需要吃飯、睡覺、聽笑話就夠了。
這才是真正的躺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