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悅轉身回房,稍作歇息,啃完雞腿後,骨頭扔進小碟裏,舔了舔手指。
書詩站在簾子邊上,聲音壓得低:“他還跪着。”
沈悅嗯了一聲:“沒走?”
“護院攔着呢。額頭都貼地了,汗把青磚打溼一片。”書詩頓了頓,“知意剛傳話,說他爹還沒來,他在等侯爺出面救他。”
沈悅冷笑:“等?讓他等到天黑也別放。”
![]() |
![]() |
![]() |
她靠進軟榻,腳翹起來晃了晃:“我倒要看看,這人還能演到什麼時候。”
外頭廳裏突然“砰”一聲響。
桌案被拍得一震。
顧言洲猛地站起來,一腳踹開擋路的護院,衝到案前,臉漲得通紅。
“和離!”他吼得嗓子劈叉,“可以!但我要一半嫁妝!”
他喘着粗氣,眼睛發直:“我顧言洲好歹是世子,娶你一場,體面不能丟!你拿走我的名聲,總得留點東西給我活着!”
沒人應聲。
詩畫從側邊走出來,手裏捏着一封紅封帖,啪地拍在桌上。
“侯爺好記性。”她眼皮都不擡,“您記得《戶律·婚資篇》嗎?‘妻之嫁妝,私產也,夫不得擅取’。”
她指尖敲了敲封帖上的大印:“左相府今早遞的文書副本。相爺親筆批的——誰動沈小姐一分嫁妝,明日就上門‘討教禮法’。”
顧言洲瞪眼:“你……你們早就準備好了?”
“我們準備的,不是對付你。”詩畫冷冷看着他,“是防你不知死活。”
顧言洲嘴脣抖了抖,突然又吼:“那也是夫妻!婚書寫着我是她夫君!按規矩,分產也有份!你一個丫鬟,憑什麼替主子做主?”
詩畫站在一旁,低聲提醒:“夫人,他快撐不住了。”
她只把帖子翻了個面,露出刑部備案的戳印,還有京兆尹的簽押。
“這帖,抄送三司六部,戶部、禮部、刑部全有存檔。”她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地,“從今天起,沈氏嫁妝出入,歸左相府監查。誰敢碰,按律論罪。”
廳裏靜了一瞬。
連護院都挺直了腰。
他們不再是“沈傢俬兵”,而是“官差辦事”。
顧言洲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拳頭攥得咯咯響。
“我不信!”他猛地擡頭,“沈悅呢?讓她出來!讓她當面跟我說!”
沈悅慢悠悠掀開簾子,嘴裏還含着塊蜜漬梅子。
她走到門口,沒看顧言洲,只對詩畫說:“他剛才說什麼?”
“說要分嫁妝。”詩畫答得乾脆,“說您剋夫敗家,養不起男人。”
沈悅吐掉梅核,噗地一聲掉進痰盂。
“哦。”她點點頭,“那告訴他,我養狗都比養他花得多。”
顧言洲氣得渾身發抖:“沈悅!你別太過分!全京城都會知道,是你逼我至此!是你毀我前程!”
沈悅歪頭看他一眼:“你前程?”
她笑了一聲:“你前程不就是靠着偷我錢、睡我牀、寫情書給蘇婉柔,然後等着她家軍功上位,帶你飛黃騰達?”
她往前一步:“現在人家不要你了,你就想回頭啃我剩下的?”
顧言洲喉嚨一梗,說不出話。
“你聽好。”沈悅聲音輕了點,“嫁妝,一分不會少。婚書,我也不急着撕。但你想拿走什麼——”
她擡手,指向大門:
“門在這兒,心死了再進來。”
顧言洲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可就在這時,外頭一陣騷動。
侯夫人被人扶着,踉踉蹌蹌衝進來,手一揚就要撲向沈悅。
“孽障!”她尖叫,“你敢這麼對你夫君?你這是毀我侯府根基!”
書詩一步跨上前,直接伸手探她脈門,另一只手掐她人中。
“快請大夫!”她大聲喊,“夫人受驚過度,心脈不穩,需靜養三日!”
下人們愣住,誰也沒想到她不勸不攔,反倒是救人。
侯夫人掙扎了一下,還想開口。
書詩卻已經鬆手,退後半步:“大夫說了,情緒激動會引發舊疾。夫人若不想癱在牀上,最好閉嘴躺着。”
她轉頭對旁邊小廝道:“送夫人回房,門窗關嚴,任何人不得打擾。”
小廝們不敢怠慢,立刻架人就走。
侯夫人還在喊:“你們這是以下犯上!我要告訴老爺——”
話沒說完,人已被拖出院子。
廳裏重新安靜下來。
詩畫把左相帖往案上一壓,用鎮紙鎮住四角。
“此帖即日起生效。”她環視一圈,“沈小姐所有嫁妝物品,出入皆需登記造冊,左相府每月核查。若有缺失,按律追責。”
她看向顧言洲:“您要是不服,現在就可以去衙門告狀。”
顧言洲站在原地,像根枯木。
他嘴脣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一句:“我不信……她真能這麼狠。”
沈悅打了個哈欠。
她轉身要走。
書詩低聲問:“真不讓他走?”
“走?”沈悅回頭瞥了一眼,“他還沒聽清最後一句話。”
她重新站定,看着顧言洲:“你剛才說,我剋夫?”
顧言洲僵住。
“行啊。”沈悅點頭,“那你回去算算,你爹孃有幾個兒子?你大哥戰死北疆,二哥病死書房,三哥喝藥自盡——都是娶了媳婦之後的事。”
她微微一笑:“你說,是不是每個侯府世子,都得找個‘剋夫’的老婆,才能輪到你繼位?”
顧言洲瞳孔猛縮:“你……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知道的多着呢。”沈悅懶洋洋擺手,“比如你書房暗格裏的密信,比如你每個月初七去城西驛館見的人,比如——”
她頓了頓:“你娘當年小產,是不是也有人送過一碗‘安神湯’?”
顧言洲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栽倒。
沈悅嗯了一聲。
她終於走到門口,腳步都沒停。
只留下兩個字:
“送客。”
護院立刻上前,一人一邊架起顧言洲。
他掙扎了一下,嗓子啞得發不出聲。
衣袍在地上拖出長長一道灰痕。
青磚被磨得刺啦作響。
直到人被拖出院子,沈悅才停下。
墨情端着溫茶過來,她漱了口。
“今晚加菜。”她說,“燉蹄膀,多放醬油。”
書詩應了聲是,正要退下。
沈悅忽然又開口:“等等。”
她低頭看了看手心,像是想起什麼。
“讓知意查查,靖王府西院那個管事……最近有沒有收過宮裏的賞?”
書詩一頓:“您懷疑——”
“不是懷疑。”沈悅擡眼,“是確認。”
她輕輕吹了blew茶面:
“麗妃倒下的時候,手裏攥着一根斷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