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仙島，納蘭風野站在一間小石屋前。
海浪拍打岸邊，發出陣陣浪聲。
他已靜站一個時辰。
一個巨浪捲起又落下，他擡起手推開那扇木門。
門“吱啞”一聲打開，陋室裏，一尊入定的人像坐在榻上打坐。
此乃上仙無憂子。
無憂子面容瘦脫，顴骨凸起，臉頰內陷，頭髮鬍子花白，全身爬滿蜘蛛網，不知入定多久。
或許100年，或許1000年。
“師傅！”納蘭風野跪下，連叩三個響頭。
當第三個叩頭聲落下時，一道聲音從頭頂落下。
“風野，為師曾告誡過你，別–回–頭。”
聲音蒼空，猶如從山谷深處傳來。
“師傅…..”納蘭風野緩緩擡起頭，“不是我想回頭，是命運捉弄，我逃不掉。”
無憂子緩緩睜開眼，眼底與年齡不相符的澄清。
他看了他好一會，緩緩開口：“情劫難逃，命運擺渡，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納蘭風野眼底閃過悲涼，抿脣，張口問：“師傅，你知道歸墟在哪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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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記得，在我這裏拿東西，是要付出代價。”
“記得。”
“決定了？”
“是。”
“望着納蘭風野堅定的眼神，無憂子撥開眼前的蜘蛛網，站了起來，走到門邊往外瞧。
一個巨浪撲來，幾縷海水散落在他臉上。
他舔了舔嘴脣：“鹹。”
“師傅。”納蘭風野跟上前。
“為師已不記得上次進食是什麼時候，這人世間呀，欲望多，羈絆就多，你有沒有想過放下？”
“放不了。”
“你活了千年，看過千年後的世界，難道還沒有參悟？”
說最後一句話時，他看向納蘭風野。
“弟子愚鈍，我只想跟心愛之人好好活一世。”
“然後呢？”
“生兒育女，慢慢變老，以後的事情不敢想那麼多。”
無憂子盯着他看了他好一會，嘆息一聲：“上一世，你求為師時，可曾記得你的代價是什麼嗎？”
“記得。”納蘭風野眼底閃過一抹悲涼，低聲道，“三世姻緣，強行改命，姻緣只剩一世，下一世我將歸於法門，六根清淨，無欲無求，可是，這一世我們才開始，不該這麼快就結束，師傅，徒兒求你。”
無憂子望着他泛紅的雙眼，思緒一下子拉回到千年前。
“當年，為師跟你一樣，不顧師門阻攔，放棄仙位，與相愛女子隱身蓬萊。”
“沒想到，觸怒天條，我眼睜睜地看着心愛之人捲入海底而無能為力。”
“為贖罪，我靜守這孤島千年。”
“別人只知蓬萊是仙島，卻不曾知，同樣是煉獄。
“風野……”無憂子看向納蘭風野，“為師不希望你重蹈我這條路呀。”
納蘭風野眼眸轉動，看向一望無際的大海，沉聲道：“若無千覓，生有何意？師父，只要能與她在一起，我無悔任何選擇。”
“那，既然如此，為師成全你。”
無憂子往回走，重新坐回塌上，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
“天下人以為歸墟在渤海，實際上，歸墟在崑崙。”
“崑崙山？”納蘭風野完全沒想到。
一邊是山，一邊是海，若無師傅指點，他在渤海撈上千年也尋不到。
“沒錯，就是現在的天山。”
“天山？”他震驚，上前一步，很快又恢復理智。
“天山高聳入天，延綿數十里，哪裏才是歸墟？”
“前人已道出：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說這句時，無憂子漸漸閉合雙眼。
“無底之谷，其下無底？”納蘭風野輕念，“師傅……”
當他擡起頭時，發現師傅已漸漸入定。
“師傅，弟子愚鈍，請明示。”
“為師沒有直說，就是不想你再背上代價，這一世，靠悟性與運氣。”
“師傅，師傅……”
他已入定，像一尊木像，歷經千年，一定不動。
納蘭風野跪下虔誠一叩，轉身離開。
回到黃族已天黑，正好碰到送飯而來的小靈。
“那個，大俠，已為你準備廂房，請隨我來。”
“不必，我就住這裏。”
“這是參哥哥的房間，再說了，屋裏只有一張牀，住不下。”
納蘭風野沒有理她，推門進屋。
小靈正要說什麼，納蘭風野搶先一步：“是不是送吃的？”
“嗯？嗯，那是……”
“拿來。”
“……哦。”
有前車之鑑，小靈頓時對自己的廚藝失去他信心，忐忑地放下籃子。
“你們黃族的下人就這麼幹活？”
“嗯？下人？”
小靈心頭十匹草泥馬踏過，居然把她當下人？
她什麼時候都不是下人，而是……
再說了，前族長與前師母從沒如此斥責過自己，黃參更不用說，此人居然……
見他眼瞅着藍子一身霸氣冷漠，小靈心頭顫了顫，掀開蓋子，將飯菜拿出。
“黃族不是皇宮，沒有山珍海味，廚房也不是御廚房，廚藝一般，請見諒。”
納蘭風野拿起筷子，先用茶水燙了一遍，夾起一條青菜，慢條斯理咀嚼。
如玉竹般的長指握着筷筷，時不時夾菜送進嘴裏，那動作，那神態，尊貴無比。
她從沒見過如此優雅與尊貴並存的男子，即使只是低頭吃頓飯，也吃出了與衆不同。
她一下子看進去了，如同花癡一般失態。
黃參進門時，剛好看到小靈的表情。
她順着她的眼光看去，桌子上，納蘭風野正在用餐。
“咳咳！”
小靈一個激靈：“參哥哥，你回來了。”
“嗯。我也餓了，我的飯菜了？”
“馬上、馬上給你送。”說完腳抹油似的逃。
黃參放背蔞，整理手上的銀針：“話已傳達王妃，明天就是元宵節，後天是太子大婚之日，入宮救人非易事，你可有周詳計劃？”
“自然就好。”
“納蘭若成非等閒之輩，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事情敗露，王妃的處境有多危險？”
“這不是你擔心之事，千覓離排毒時間還有一個星期，等她出宮後，你要繼續為她治療，直到身體毒素清除。”
黃參手中動作一頓，低頭看着手中銀針，良久後開口說：“後天我能做什麼？”
“在天山腳下等我們。”
“真的不用我乾點什麼，比如……”
“不用，千覓比你想象中聰明，她會隨機應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