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亮,知意就蹲在輔政王府後門那條窄巷口了。
她穿着洗得發白的灰布裙,頭上扣着破竹笠,手裏拎個小竹籃,裏頭擺着幾把茉莉和梔子,蔫頭耷腦的,一看就是隔夜花。
“哎喲,這花都打捲了還賣?”一個提菜籃的老嬤嬤路過,瞥了一眼。
知意立馬笑出一口小白牙:“嬤嬤您眼神真好!這花是昨兒剩的,便宜賣,三文一束,聞着還香呢。”
老嬤嬤沒接話,腳步也沒停。
知意不急,把手裏的花往籃子邊挪了挪,讓香氣散出來一點,嘴裏嘀咕:“我表姐託人打聽漿洗房的事,說這府裏規矩嚴得很,連說話都不敢大聲……”
老嬤嬤一聽,腳步頓住了。
“嗐,你還怕規矩?”她轉過身,笑了,“靖王這兒啊,最鬆快了!”
知意眨眨眼,低頭整理花枝,裝作不經意:“真的?我聽說王爺冷面冷心,下人犯錯動不動就打板子?”
“誰跟你說的?”老嬤嬤嗤一聲,“他連罵人都少。上個月廚房小丫頭切菜割了手,血滴到湯裏,嚇得直哭。王爺正好路過,讓人拿藥來,還說‘別慌,下次慢點就行’。”
知意心裏咯噔一下——這話跟她家主子前兩天聽來的對上了。
她擡眼,壓低聲音:“那……府裏丫鬟多嗎?穿得可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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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嬤嬤搖頭:“穿啥講究?粗布衣裳,統一樣式,連頭繩都是灰藍色的。聽說有年內務府送倆美人來,穿戴得跟畫裏走出來似的,結果王爺一眼沒看,原封退回,還說了句‘我不需人伺候寢’。”
知意差點笑出聲,趕緊低頭咳嗽兩聲遮掩。
“那王爺……晚上常出去嗎?花樓、酒肆這些地方?”
“花樓?”老嬤嬤像是聽了個笑話,“他從不去那種地方!每日辰時進宮,午時準回,回來就在書房待着,頂多練練字,吃個點心。聽說他那兒點心匣子天天換樣,廚房都愁做啥新花樣。”
知意眼睛一亮:“他還愛吃甜的?”
“可不是!”老嬤嬤點頭,“前兩天我給洗衣婆子們帶飯,路過西角門,正撞見小廚房端進去一碟桂花糕,油紙包着,香味很濃。”
知意假裝嘆氣:“聽着是挺好,可我表姐膽小,就怕嫁過去還得爭寵鬥狠的……”
“爭什麼寵!”老嬤嬤擺手,“府裏連個通房都沒有!下人說,王爺嫌煩。誰要是敢勾搭,直接發賣出去,連理由都不用編。”
知意心裏踏實了大半。
她順手抽出一支茉莉,塞進老嬤嬤菜籃:“嬤嬤您說得真痛快,這花送您,沾個香。”
老嬤嬤推辭兩句,還是收了:“你這丫頭嘴甜,不過我勸你啊,別打王府的主意。裏頭清湯寡水的,嫁過去能有啥意思?”
知意咧嘴一笑:“我就想找個能睡安穩覺的地方。”
老嬤嬤搖搖頭走了,背影晃晃悠悠。
知意坐在小板凳上,盯着王府後門看了會兒。
門縫裏偶爾有人進出,都是粗使僕婦,走路不緊不慢,沒人低頭哈腰的。有個小丫鬟端着銅盆出來倒水,差點撞上挑水的漢子,兩人還笑着說了句什麼,然後才錯開路。
她低頭看了看籃子裏剩下的花,心想:這地方……真不像個權貴府邸,倒像哪家老實人家。
日頭爬到頭頂,她起身拍了拍裙子,拎起籃子慢悠悠往回走。
路上順手買了兩個肉包子,邊走邊啃,油滴到袖口也不管。
回到左相府後角門,她摸出塊碎銀打發走賣包子的,才從側廊繞進去。
沈悅正歪在榻上剝核桃,面前小几上堆着殼,地上掃帚輕響,墨情在角落碾藥。
知意輕輕叩了三下門框。
沈悅擡頭:“回來了?”
“嗯。”知意進門,順手把竹笠掛在鉤子上,又把空籃子塞到牀底下,“探明白了。”
墨情停下藥碾,擡眼看她。
沈悅放下核桃鉗:“說。”
知意坐到腳踏上,喘口氣:“靖王確實不近女色,不是裝的,是真嫌麻煩。府裏丫鬟全穿粗布,不準打扮,連胭脂都不許用。”
沈悅點點頭:“跟我猜的差不多。”
“下人也鬆快。”知意接着說,“不捱罵,不捱打,犯錯頂多罰月錢。廚房小丫頭切菜割了手,王爺路過還讓人拿藥。”
沈悅“嗯”了一聲,捏起一塊核桃肉扔進嘴裏。
“最絕的是。”知意壓低聲音,“內務府送美人來,他當面退回,說‘我不需人伺候寢’。”
沈悅差點嗆着:“咳咳……真說了?”
“老嬤嬤親耳聽洗衣婆子說的。”知意肯定地點頭,“而且他從不出去應酬,每天準時回府,回來就看書練字,小廚房還得變着法兒做點心。”
沈悅眯起眼:“聽起來……比我前任省心得多。”
“何止省心。”知意笑出小虎牙,“嫁過去咱們連吵架都不用準備臺詞。你想吃啥就有啥,想睡到幾時就幾時,誰敢鬧事,一句‘靖王妃’就能鎮住。”
沈悅咬了口新蒸的桂花糕,嚼了兩下,忽然問:“那他為啥到現在都不娶?”
知意一頓:“這……倒沒人提。”
“不是沒人提。”沈悅慢悠悠說,“是沒人敢問。”
墨情忽然開口:“主子,他若真這麼清心寡欲,為何前幾年有人提親,他還能婉拒?真不想娶,直接說‘無意婚配’不就行了?”
屋裏靜了兩秒。
知意撓撓頭:“對啊……他退親退得客氣,還送賀禮,不像徹底斷念的人。”
沈悅沒說話,手指在碗沿輕輕劃圈。
片刻,她擡頭:“你明天再去一趟。”
知意一愣:“還去?”
“換個時間。”沈悅眯眼,“別在早上,去傍晚。看看他書房燈幾點滅,有沒有人夜裏送茶點進去。”
知意反應過來:“您是說……他白天裝清冷,晚上……”
“我不知道。”沈悅打斷她,“但我信你們查的,不信傳言。他要是真那麼幹淨,何必年年拒得體面?直接說‘我不娶’不就完了?”
墨情低聲說:“除非……他等的人一直沒出現。”
沈悅笑了下,沒接話。
她低頭吃了最後一口糕,把碗推到一邊:“你去盯幾天,看他作息亂不亂,有沒有暗中見人。”
知意應了聲“是”,起身要走。
臨出門前,她回頭問:“主子,萬一……他真的一點毛病沒有呢?”
沈悅歪頭想了想:“那更好。說明他不是裝的,是真懶得搞那些彎彎繞。”
她頓了頓,嘴角翹起來:“這種男人,最適合我這種只想躺平的。”
知意笑着退出去,順手帶上門。
外頭夕陽斜照,照在廊柱上,影子拉得老長。
沈悅靠回軟墊,伸手摸了摸枕下那本舊賬本。
指尖在某一頁停了停。
那是她娘留下的嫁妝清單,邊角有些發黑,像是被火燒過又搶救回來。
她沒翻它,只是輕輕按了按。
屋裏很靜。
墨情還在碾藥,聲音細碎。
沈悅閉上眼,喃喃了一句:“秦淮啊秦淮……你要是真這麼省心,我可就不客氣了。”
下一瞬,她睜開眼,目光清亮。
“墨情。”
“在。”
“明天早膳加一碗蓮子粥。”
“是。”
“再讓廚房備些酥糖,我要帶去廟會。”
墨情擡眼:“您要去廟會?”
沈悅笑了笑:“去看看熱鬧。”
她沒說的是——廟會那天,靖王府的採買婆子也會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