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把芝麻餅渣拍乾淨,一屁股坐在沈悅腳邊的小凳上。
“都備好了。”她擡頭,“扁擔、菜筐、蘿蔔中間夾信,袖口寫着李嫂家地址。”
沈悅咬了半塊棗泥糕,沒說話。
詩畫在桌邊坐下,從懷裏掏出一本薄冊子,封皮寫着《貴胄名錄》。
“咱們忙活這麼多天。”沈悅嚥下糕點,聲音平平的,“就為了送個信?讓他知道有人舉報貪官?”
知意一愣:“不是……順帶提一句您嘛。”
“那他聽了,也就點點頭。”沈悅看着三人,“然後呢?我繼續在爹府裏吃喝睡覺,你們接着查賬、翻牆、防毒?日子是安穩了,可這不是長久之計。”
屋裏靜了一瞬。
詩畫翻開冊子,指尖點了點:“所以我今早重新捋了一遍京裏適婚的宗親勳貴。能進名單的,一共十七個。”
書詩走過來:“哪十七個?”
“永寧伯。”詩畫念,“咳疾三年未愈,太醫說活不過明年。”
知意撇嘴:“這算什麼人選。”
“禮部侍郎獨子。”詩畫繼續,“日日流連花樓,前月為個唱曲姑娘鬧上公堂。”
書詩冷笑:“這種人娶妻,不就是找個體面擺設?回頭還得管他外室孩子叫少爺。”
“忠勇侯世子。”詩畫翻頁,“母族干政,上月剛被御史彈劾‘後宅掌印逾矩’。他本人懦弱,事事聽孃的。”
沈悅搖頭:“我不跟婆婆鬥。”
“還有三個國公府庶子。”詩畫合上冊子,“要麼庶出無權,要麼靠姐姐聯姻撐臉面,要麼自己想攀高枝去當贅婿。”
她頓了頓:“剩下唯一一個——靖王秦淮。”
屋內沒人接話。
燭火晃了一下。
詩畫又開口:“身體康健,二十八歲,未娶。王府清淨,無寵妾通房,下人規矩但不嚴苛。最關鍵——”
她盯着沈悅,“他不涉黨爭。先帝在時封的輔政王,掌部分兵權,可十年沒動過一兵一卒。”
書詩皺眉:“正因如此,我才擔心。他是王爺,身份太高。萬一將來朝局有變,主子跟着捲進去怎麼辦?”
“他若想爭權。”沈悅忽然說,“十年前就爭了。皇帝年幼,他要是真想奪位,何必等到現在?”
她掰了塊糕遞給知意:“他圖的是清靜。越少事越好。”
知意接過,小聲嘀咕:“我打聽那老嬤嬤說了,廚房燉雞晚了半個時辰,他只說‘放桌上就行’,飯涼也不罵人。”
書詩挑眉:“說明脾氣好?”
“說明討厭麻煩。”知意嚼着糕,“誰在他面前哭啊鬧啊爭寵啊,他肯定嫌煩。”
她看向沈悅:“您這樣啥都不爭、只管吃飯睡覺的,他見了不得當成祖宗供着?”
沈悅笑了:“所以不是我去求他,是他該燒高香。”
詩畫點頭:“而且他府裏沒主母,管家的是個老管事,採買都能貪近百兩銀子。這種地方,最怕的就是主母精明、愛查賬、天天折騰下人。”
她頓了頓,“您呢?嫁妝拿回來就鎖庫房,飯食不合口才說一聲,丫鬟犯錯頂多罰月錢——在他眼裏,您簡直是天降救星。”
書詩還是猶豫:“可皇室婚姻,哪有真的清淨?麗妃那邊一直想給他說親,蘇家倒臺前也在打主意。”
“所以他一直拖着。”沈悅靠回軟枕,“越是貴女往他面前送,他躲得越遠。現在顧言洲這事滿城傳,他知道我和離不是因為善妒、不是因為不能生,而是他家偷嫁妝、養外室、還想下毒——他聽了只會覺得,這女人腦子清楚,還不惹事。”
知意眼睛亮了:“要不……我們再加一把火?就說您和離那天,請街坊吃酥糖,說日子得往前看?”
詩畫搖頭:“不用刻意傳。他知道您沒鬧、沒哭、沒賴着不走,這印象就差不了。”
書詩終於鬆了口氣:“你們說得也有理。他是真不想管事的人,您是真不想搞事的人。兩個懶得折騰的湊一塊,反倒最穩。”
沈悅點點頭:“那就定下來了?”
四個人對視一眼。
詩畫把冊子收進隨身匣子,咔噠一聲上了鎖。
知意揉了揉耳朵:“明兒我得早點起,趕在運泔水的車前頭進巷。”
書詩走到桌邊,端起那杯冷茶一口喝完:“行動照舊。今晚不動,明早廟會混臉熟,傍晚送信。”
她放下杯子,“只是這次,目標不再是‘讓他注意到有人舉報’。”
她看向沈悅:“是讓他知道,舉報背後這個人——通透、省心、不貪財、不怕事,最適合當靖王府的主母。”
沈悅沒說話,低頭看着手裏剩下的半塊棗泥糕。
燭光映在她臉上,嘴角微微翹着。
過了幾息,她輕聲說:“行。就他了。”
詩畫把鑰匙塞進腰帶。
知意站起身,拍了拍褲腳的灰:“那我回去睡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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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詩走到門口,伸手去撩簾子。
“等等。”沈悅突然擡手。
兩人停下。
“明天送信的時候。”她慢慢說,“別光說嫁妝被挪了也不惱。”
她笑了笑,“加一句——‘她說,反正愛吃的東西每天都有,比啥都強’。”
知意一愣,隨即咧嘴笑開:“這句絕了!一聽就是您說的話!”
書詩也笑了:“這話傳到他耳朵裏,他準得想——這姑娘是不是跟我一樣,就想安安靜靜吃頓飯?”
詩畫點頭:“越簡單,越真實。”
知意轉身要走,手剛碰到門框,又回頭:“主子,您真不怕嫁過去之後……他又變樣?”
沈悅咬了最後一口糕,慢慢嚼完。
“怕也沒用。”她說,“但你們四個在,我不信他敢搞事。”
知意嘿嘿一笑:“有我們在,誰敢給您氣受?”
書詩放下簾子,腳步聲遠去。
詩畫吹滅了燈,屋裏暗了一半。
知意站在門口,摸了摸袖子裏的信封角。
外面風有點大,吹得窗紙沙沙響。
她深吸一口氣,擡腳跨出門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