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王府那邊又來人了。”知意推門進來,手裏攥着張紙條。
沈悅正歪在軟榻上啃桂花糕,頭都沒擡:“哪個王府?”
“靖王府。”知意把紙條往桌上一放,“還是老地方,百味坊。他們問掌櫃您最近還買不買藥香餅,說怕斷了供。”
沈悅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幫子鼓鼓的:“哦,他還惦記這個?”
“不止。”知意坐下來,聲音壓低,“剛才我繞去西市,茶樓裏那幾個混混說得更離譜了,說您夜裏翻牆不說,還留宿破廟,給了個江湖騙子一萬兩銀子,讓他給您算姻緣。”
沈悅笑了:“算姻緣?我連廟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知意也笑:“可有人信啊。靖王府的人今天也在茶樓聽了半天,回去就報給秦淮了。”
沈悅沒說話,順手把油紙扔進邊上的小筐。
知意看着她:“您真不怕?外面都傳成這樣了。”
“怕啥?”沈悅懶洋洋地躺回去,“我又沒幹那些事。他愛聽就聽唄。”
她頓了頓,眯眼問:“秦淮呢?他說啥了?”
“還沒動靜。”知意搖頭,“但他派人查了。今早兩個穿灰衣的進了茶樓,一個跟小二套話,一個蹲在後頭聽混混吹牛。後來順藤摸瓜,找到那五個混混住的地兒,還盯上了送錢的靛青裙女人。”
![]() |
![]() |
![]() |
沈悅挑眉:“這麼快?”
“人家是靖王。”知意輕哼,“手下利索得很。才兩天,就把疤臉混混從哪兒拿的錢、誰寫的詞、每晚幾點聚,全摸清了。連蘇婉柔心腹阿蟬繞路換衣裳的事都知道。”
沈悅點點頭:“挺好。”
知意盯着她:“您就不想知道秦淮怎麼想的?”
“他想啥,等他來說。”沈悅打了個哈欠,“我現在吃得好睡得香,他要是覺得這事兒礙眼,自然會管。要是他也信了,那說明咱們看走眼了,不嫁也罷。”
知意愣了下,忽然笑了:“主子,您這是把球踢回去了。”
“對啊。”沈悅翻了個身,臉朝上,“我躺着不動,看他動不動。他要是個糊塗的,聽風就是雨,那我不配他。他要是肯查,說明腦子清楚。他要是查了還站我這邊——”
她笑了笑:“那就說明,他合適。”
知意低頭擺弄袖口:“可……他身邊人怎麼說?聽說有幕僚勸他,別沾您這麻煩。”
“正常。”沈悅抓起一塊棗泥酥,“顧言洲娶我是為了嫁妝,蘇婉柔害我是為了搶男人,現在倒好像全是我的錯。誰讓我是個和離的?”
她咬了一口,含糊道:“可我要是真那麼不堪,丫鬟早跑了,家產早敗了,還能安安穩穩在這兒吃點心?”
知意點頭:“是這個理。”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
外頭傳來腳步聲,是墨情。
她進門,端着一碗剛熬的蓮子百合湯,說:“安神的。”
沈悅接過:“謝謝啊,正好渴了。”
墨情站着沒走:“外面傳得兇,廚房幾個小丫頭都慌了,問我主子是不是真……留宿過破廟。”
沈悅喝了一口湯:“你怎麼說的?”
“我說,主子昨兒半夜起來吃了三塊芝麻餅,要真翻牆,早累趴了。”墨情面無表情,“再說,破廟冷,哪有咱們屋暖和。”
知意噗嗤笑出聲。
沈悅也樂了:“你這張嘴,以後嫁人都難。”
墨情淡淡道:“我不嫁,守着您就行。”
說完轉身走了。
知意看着她背影,低聲:“她最近盯您盯得緊,連您打個噴嚏都要查是不是受涼。”
沈悅喝了口湯,沒接話。
半晌才說:“前世她沒救成我,心裏有結。”
“所以這一世,她要把所有可能傷您的東西,都擋在外頭。”
知意點頭。
兩人沉默着,屋裏只剩湯匙碰碗的聲音。
過了會兒,知意又開口:“秦淮那邊……有新消息了。”
沈悅擡眼。
“他親信今早回話,說證據確鑿,就是蘇婉柔指使的。茶樓小二作證,混混自己也吹牛,說拿錢辦事,管她真假。還有個李家老僕,親眼看見阿蟬遞錢,還聽見她說‘只要沈悅嫁不成,小姐就能上位’。”
沈悅冷笑:“好大的臉。”
“親信勸秦淮,這事牽扯武將世家,不如先放放,婚事緩議。”知意看着她,“您猜他咋說?”
沈悅咬了口點心:“他說啥?”
“他說——”知意學着低沉嗓音,“‘她顧言洲能娶她圖嫁妝,蘇婉柔能害她爭男人,倒成了她沈悅的錯?’”
沈悅一愣,隨即笑開。
“他還說啥?”
“他說,一個安分過日子的人,何必編排她?”知意眼神亮,“反倒是那個急着毀人名聲的,才最怕她安穩。”
沈悅慢慢放下碗,指尖在碗沿蹭了蹭。
她沒說話,嘴角卻翹了起來。
知意看着她:“主子,他查了您這麼久,從您和離那天起,到您每天吃啥、幾點睡、見不見客,全知道。現在謠言起來了,別人勸他躲,他倒把話說死了。”
“說明啥?”沈悅問。
“說明他信您。”知意輕聲,“也說明,他看清誰在使壞。”
沈悅靠回軟墊,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那本小冊子。
指尖碰到紙頁,輕輕劃過一行字。
她沒拿出來,只說了句:“他要是真這麼想,那就讓他繼續查。”
“還要查啥?”知意問。
“查完謠言,再查查蘇家別的事。”沈悅眼睛半閉,“比如她爹去年偷稅的事,比如她表哥強佔民田的案子。”
知意明白了:“您是要借他的手,把蘇婉柔的底掀了?”
“不是我要掀。”沈悅慢悠悠地說,“是她自己作死。她敢動手,就得認栽。”
她睜開眼:“我只負責躺着。”
知意笑了:“那您接着歇着,我去盯着。”
她起身要走。
沈悅叫住她:“等等。”
“咋了?”
“廚房今兒燉蹄花了嗎?”
“燉了,在小火煨着。”
“幫我盛一碗。”沈悅打了個哈欠,“加點蔥花,別太鹹。”
知意應了聲,轉身出門。
沈悅重新躺下,拉過毯子蓋住腿。
窗外陽光斜進來,照在桌角那張紙條上。
上面寫着:靖王府,查清謠言源頭,系蘇氏指使。
她看了一眼,伸手把它揉成團,丟進炭盆。
火苗跳了一下,紙團變黑,捲曲,化成灰。
她閉上眼。
沒多久,知意端着碗回來。
“主子,蹄花湯。”
沈悅睜眼,接過碗,吹了吹熱氣。
湯面上浮着油花,香氣撲鼻。
她舀了一勺,送進嘴裏。
燙,但香。
她滿足地嘆了口氣。
知意站在邊上,忽然說:“秦淮剛才讓人傳話,說西市茶樓的事,他知道是誰在背後搞鬼了。”
沈悅點頭:“嗯。”
“他還說——”知意頓了頓,“他不信外面那些話。”
沈悅舀第二勺。
“他說,一個人要是真貪吃嗜睡,能追回十里紅妝?能穩住左相府內宅?能和離後連夫家一個下人都不敢上門討債?”
沈悅笑了。
“他說,沈悅不是弱,是懶得爭。”
她擡頭,看向知意:“他還說了啥?”
知意看着她,一字一句:“他說,這種人,最適合當靖王府主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