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
沈時懷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低沉卻堅定。
他站在幾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褲兜裏,目光落在她微微顫抖的背影上。
“別等以後後悔。”
他說,“這種話,說多了都是遺憾。”
趙敏書深吸一口氣,指尖用力掐了掐掌心,終於擡起了腳步。
她一步步走向那扇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軟得沒有力氣,卻又沉重得幾乎拖不動。
病房裏靜得很,只有心電監護儀在規律地發出“滴滴、滴滴”的聲響,像是在為這片寂靜打着節拍。
窗簾拉着一半,陽光透過縫隙灑在白色的牀單上,映出一條細長的光帶。
黎司澤躺在那兒,頭上裹着厚厚的紗布,露出的半邊臉頰瘦削而蒼白,嘴脣幾乎沒有血色。
他的呼吸很輕,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睡得很沉,又像是在努力與某種無形的力量對抗。
趙敏書慢慢走近牀邊,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盯着他緊閉的雙眼,睫毛安靜地貼在眼瞼上,一動不動。
她的心跳得又急又亂,像是一羣鳥在胸腔裏撲騰着翅膀,撞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你真是個傻子。”
她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醒他,又像是怕聲音大了會讓自己崩潰。
“怎麼老是把自己弄成這樣?每次都這樣,什麼都不說,什麼都扛着……你有沒有想過別人會心疼?”
她擡起手,指尖離他的臉只有幾釐米,卻像隔着千山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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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碰碰他,想確認他還活着,還想像小時候那樣揉揉他的頭髮,告訴他“不怕,有我在”。
可她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最終緩緩落下,攥緊了自己的衣角。
“我總覺得自己能放下你,能重新開始過日子。”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像是繃緊的弦快要斷裂。
“我試過,真的試過……換了手機號,搬了家,不看以前的照片,不去我們常去的地方……我以為時間能治好一切。”
她頓了頓,眼眶紅得厲害,卻死死忍着不讓眼淚落下。
“可看到你躺在這裏,身上插着管子,臉色白得像紙……我才知道,我騙誰呢?”
“我喜歡你,黎司澤,從第一次見你就喜歡。”
“那時候你在操場上跑步,陽光落在你身上,我一眼就看傻了……十年了,我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別人。”
話剛說完,病房裏突然安靜了一瞬。
緊接着,黎司澤放在牀邊的右手,忽然輕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幻覺——他的食指微微蜷起,像是想要抓住什麼。
趙敏書呼吸一緊,瞳孔驟然收縮,眼睛死死盯住他的手,心跳彷彿停了一拍。
“行屹?”
她試探着叫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的眼皮微微顫了顫,眼珠在眼皮下輕微地轉動,似乎正在努力掙脫黑暗。
可最終,他還是沒有睜開眼,呼吸依舊平穩,像是剛才那一下,只是無意識的反應。
趙敏書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貼在脣邊,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
第二天。
沈時懷提着保溫桶,腳步輕緩地再次出現在病房門口。
走廊的燈光微弱地灑在他的肩頭,映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穿着簡單的深色外套,眉宇間帶着幾分疲憊,卻依舊站得筆直。
趙敏書還坐在病牀邊,姿勢幾乎沒有變過。
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始終落在昏迷中的那個人臉上,神情凝重而安靜。
窗外的風輕輕掀動窗簾的一角,屋裏一片沉寂。
“如意,吃點東西吧。”
他走近幾步,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怕打破了這片沉默的寧靜。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開保溫桶的蓋子。
熱氣騰騰的小餛飩散發着淡淡的香氣,湯面上浮着幾點油花,蔥花點綴其間,顯得格外溫暖。
還有一小碟醬菜,紅亮爽脆,是她一貫喜歡的口味,顯然是他特意準備的。
“謝謝,時懷。”
她微微側過頭,伸手接過碗,指尖卻不自覺地微微發抖。
那碗的溫度透過陶瓷傳到她冰冷的手心,卻沒能驅散她心底的寒意。
“喲,這不是小跟班嗎?”
門口忽然傳來一聲帶着譏諷意味的調笑。
周傳家站在門口,手裏拎着一籃包裝精緻的水果,西裝革履,臉上掛着那副熟悉的、彷彿在談判桌上運籌帷幄的笑容。
他踱步進來,皮鞋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語氣輕佻:“就算端茶送飯,人家也不一定領情啊。你說是不是?”
沈時懷動作一頓,隨即把保溫桶輕輕合上,站起身來,神情平靜地轉過身,直視着周傳家:“至少我不會因為別人不理我,就甩臉子發脾氣,動不動鬧情緒,像孩子一樣。”
“你什麼意思?”
周傳家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眉頭擰緊,聲音也不自覺地擡高了幾分。
“我的意思是,”沈時懷語氣依舊平淡,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般清晰而鋒利,“有些人,不是你死纏爛打、裝模作樣就能得到的。感情不是生意,談不來合同,也壓不了價。”
趙敏書皺起眉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她擡頭看了看兩人,聲音帶着壓抑的疲憊:“你們能別在這兒鬧嗎?這裏是醫院,不是你們爭執的地方。”
周傳家乾笑兩聲,略顯尷尬地聳了聳肩,把手裏的果籃放在牀頭櫃上:“如意姐,我就是來看看你,聽說你朋友受了重傷,特意過來探望一下,表表心意。”
“嗯。”
她淡淡地應了一聲,視線重新落回病牀上,對他的到來並無多餘迴應。
周傳家站了一會兒,察覺到氣氛的冷淡,尤其是趙敏書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在他身上停留一秒。
她的心思全都系在那個昏迷的人身上,彷彿周傳家只是個無關緊要的過客。
他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堵住,悶得發慌,呼吸都變得沉重。
他勉強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句話:“那我先走了,有事隨時叫我。”
說完,轉身便大步走出病房,腳步急促,彷彿再多待一秒都難以忍受。
走到樓下,他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停在醫院外的臺階上,仰頭望向三樓那扇熟悉的窗戶。
夜色已深,唯有那間病房還亮着燈,隱約能看見人影晃動。
病房裏,沈時懷正低頭收拾着碗筷,動作細緻而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