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以後,她被丞相一家吸血,嫌棄,孤立,還被人下毒整整十年,最後不受重負而香消玉殞,她還那麼年輕……”
這些她都是從原主的記憶裏讀取的小部分記憶。
國君面色慘白如紙,伸手想要觸碰紀雲夕,卻在半空僵住。他踉蹌着扶住一旁的立柱,喉間發出壓抑的嗚咽:
“是我害了她……這些年,我從未一日忘記過她。我勵精圖治、剷除權臣,就是想有朝一日能風風光光接她回來……”
“可你終究晚了!”
霍廷淵突然上前半步,將紀雲夕護在身旁,周身散發着森冷的氣息。
“十幾年光陰,足以讓一個人在絕望中死去。貴國國君如今的深情,不過是一場笑話。”
夜無痕把玩着摺扇,似笑非笑地開口:“依我看,國君如此着急找故人,怕不只是為了情?聽聞齊國至今無儲君,莫不是想讓雲夕……”
“你知道什麼!”
國君猛地擡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又很快轉為懇切:
“夕兒,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你的原諒。但齊國如今內憂外患,朝中宗親各懷鬼胎,我若離世,齊國恐將陷入大亂……”
他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點點血漬:“你是我唯一的血脈,只有你能穩住局面……”
紀雲夕渾身發冷,盯着國君染血的手,突然笑出聲來,笑聲中帶着無盡的悲涼。
“所以說到底,你還是在利用我?拿我母親的死做籌碼,用所謂的血脈道德綁架我?”
她一把扯下頸間玉佩,狠狠摔在地上。
“這玉佩,我不要了!你欠母親的,永遠還不清!”
玉佩墜地的脆響如驚雷炸響,紀雲夕看着那枚曾被母親貼身珍藏的羊脂玉化作滿地晶瑩的碎屑,彷彿聽見了內心某處長久以來的枷鎖轟然斷裂。
國君踉蹌着跪倒在冰涼的地磚上,華服拖曳過滿地玉屑,他顫抖的手徒勞地想要攏住那些再也拼不回的碎片,渾濁的老淚砸在碎玉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夕兒……”
國君的聲音沙啞:
“我不求你原諒……”
他劇烈地咳嗽着,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這些年,我總在夢裏見到你母親……”
紀雲夕別過臉不去看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你有什麼資格提母親?當年若不是你的闖入,毀她清譽,她怎會被人陷害!”
她的聲音帶着憤怒,卻在瞥見國君鬢角的白髮時有些於心不忍,作為一國之君而威嚴不可親犯的男人,此刻竟佝僂得如同風中殘燭。
“我的日子不多了……”
國君突然劇烈地喘息起來:“太醫說,我撐不過這個冬天了……夕兒,就讓我用剩下的日子……”
他劇烈地咳嗽着,指縫間滲出點點血跡。
“讓我彌補你……哪怕,只是為你做一件事……”
殿外突然響起悶雷,暴雨傾盆而下,沖刷着大理石地面‘啪啪’作響。
紀雲夕望着這個陌生的生父,內心翻涌着複雜的情緒,也許這是血脈的牽扯。
能造成今天的局面,也許他也不想的吧!只是江山終究是他放在第一位的。
紀雲夕望着眼前顫抖着撿拾玉屑的國君,殿外暴雨如注,卻衝不散她心中泛起的複雜情緒。
燭火在狂風中搖曳,將他佝僂的身影投射在蟠龍柱上,竟顯得那樣渺小而淒涼。
年輕時,他深陷奪嫡陰謀,被兄長陷害,下藥,暗殺,毀名聲。
好不容易登上皇位,卻為了天下百姓,殺貪官,震朝綱,看似手握天下,實則不過是被國家操縱的傀儡,每日批閱奏摺到天明,卻無力改變任何現狀。
人到中年,身邊沒有一個真正的親人、愛人。
偌大的皇宮,只剩他孤身一人在空曠的寢殿徘徊,連個能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深夜裏,唯有案頭那盞孤燈與他相伴,映照出鬢角早生的白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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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的身體每況愈下,長期服用的續命丹藥在他身上留下了青灰色的藥斑,劇烈的咳嗽時常打斷他的話語,咳出來的血沫沾染在明黃龍袍上,觸目驚心。
紀雲夕此時對他產生了一點點的同情,她上前一步,走到他跟前,躬身將他扶到龍椅上。
“說吧!那天晚上是不是你強迫了我母親?”
紀雲夕現在已經很平靜了,對她而言,這不過是生物上的父親,
國君的手指狠狠攥住破碎的玉佩殘片,鋒利的邊緣割破掌心,血珠順着紋路緩緩滲出。
他張了張嘴,喉間卻只發出嘶啞的聲音:
“不是的……”
國君喉間似蒙着層沙礫,鼻音沉沉。
“那天夜裏有人設局暗算我,被人下了催情散,他們送來的青樓女子被我打暈後,趁機逃離。”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聲音愈發沙啞。
“翻牆逃離後,十餘個死士窮追不捨,刀刃破空聲幾乎貼着後頸。雨越下越大,泥濘的道路讓我舉步維艱,身後追兵的腳步聲卻越來越近。”
他猛地擡手按住額頭,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
“待我翻進一座陌生院落時,藥性已火燒般蔓延全身。渾身滾燙,視線也開始模糊,連呼吸都成了煎熬……”
他強撐着身體,在院落中踉蹌前行。恍惚間,一間掛滿紅綢的婚房裏傳來女子淒厲呼救,那聲音如同在黑暗中亮起的明燈,讓他瞬間清醒幾分。
他踹門而入,門軸發出吱呀的哀鳴。屋內燭火搖曳,昏黃的光線下,正撞見兩個蓬頭垢面的乞丐,他們衣衫襤褸,眼神中透着貪婪與兇狠,正要撕扯一位穿着喜服的新娘。
新娘的嫁衣早已染滿污漬,發間的珠釵散落一地,臉上淚痕交錯,眼中滿是絕望。
“放開她!”
他怒吼一聲,抄起桌上沉重的紅燭臺便狠狠砸了過去。燭火熄滅,屋內陷入短暫的黑暗,只聽得見激烈的打鬥聲與粗重的喘息。
燭臺與骨骼碰撞的悶響,乞丐的痛呼,還有新娘壓抑的啜泣,交織成一曲混亂的樂章。
在這生死較量中,他憑藉着最後的意志,與乞丐纏鬥在一起,全然不顧身上新添的傷口,只為守護這素不相識的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