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松柏堂出來回觀瀾閣,陸雲起緊跟在喻青瓷身邊,裴嬤嬤識趣地跟兩人落後了一段距離。
喻青瓷並不看身邊的人影目視前方自顧往前走,忽然旁邊一只溫熱的大掌伸過來,緊緊裹住她的手。
喻青瓷心裏一顫下意識地就想抽回,怎奈對方握得有些緊竟沒掙脫開。
喻青瓷雙頰緋紅,指尖微微蜷縮着又掙了掙,男人的手掌卻像鐵鉗般紋絲不動,甚至收得更緊了些。
他的指腹帶着常年握槍習武留下的薄繭,摩挲着她細膩的手背皮膚,那粗糙的觸感讓她心頭髮麻。
陸雲起配合着她的腳步放慢了速度,彷彿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唯有緊繃的下頜線條和微微加快的呼吸,泄露了他此刻的心緒。
“後面有人跟着,你放手。”
喻青瓷低低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
陸雲起恍若未聞,只沉聲道:
“夜深了,路滑。”
他的嗓音比平日更低沉幾分,在這寂靜的夜晚聽來格外清晰,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意味。
她不再說話,只是抿緊了脣,任由他牽着手,兩人並肩而行。
裴嬤嬤等人在後面看着前方那對身影,一個高大挺拔,一個纖細窈窕,被月光拉長的影子在地上交疊,沉默中有一種出奇的和諧。
回了觀瀾閣,兩人默契地先後沐浴更衣完畢,裴嬤嬤揮揮手打發下人們早早出去,把空間留給小夫妻。
喻青瓷轉身要回內室,卻被陸雲起拉住了袖子。
“我從來沒有給羅依買過什麼手串,別的東西也沒有。”
看小妻子似乎不信,陸雲起又道:
“我跟羅依只是救命之恩的情誼,再無其他,她的父親又是因為我而不幸墜崖,如今她沒有一個親人孤苦無依,於情於理我都需要好好安頓她。
不過僅限於把她接回府裏衣食無憂,等她適應了京城裏的生活,我打算請母親為她找門親事把她嫁出去,以後她都不會打擾到我們。”
喻青瓷轉身看過來:“你真的打算將她嫁出去?”
陸雲起點頭:“是。”
頓了頓陸雲起又道:“母親如今很少出門應酬,其實這件事交託給夫人更加合適,所以還請夫人也幫忙留意一二。”
喻青瓷更加看不懂了,這怎麼跟前世不一樣?難道自己這個異數竟然能帶來這麼大的變化?莫非他對羅依就真的只是救命之恩?
喻青瓷:“即便你對她無意,可是羅依對你的心思闔府上下都看得出來,到時候她若是不願嫁出去你打算如何?”
陸雲起默然,小妻子說得不無道理,羅依對他的心思他不是看不出來,而是不屑於去理會,在他看來只要他不理會,時間長了羅依對他的那份心自然會淡去。
但目前看來事情並非他想象的那麼簡單,只看她對自己小妻子說自己送她手串便可見一般,怪不得昨晚小妻子問他有沒有買手串。
陸雲起張口正要繼續解釋,喻青瓷已經甩開他的手自顧進了內室。
陸雲起呆呆站在原地看着小妻子的身影消失在搖曳的珠簾內,心底發出低低的嘆息,看來自己任重而道遠。
兩日後,將軍府一早準備好去太覺寺的馬車。
因為陸雲起早早去了軍營不跟她們同路,所以寧老夫人等人也不着急,用過早膳準備停當了才不急不緩往外走。
陸雲初拉着喻青瓷跟她坐一輛車,寧老夫人則帶着羅依坐一輛,隨行的幾個嬤嬤和貼身丫頭擠了一輛,管家還安排了幾十個護衛,一行人秩序井然往太覺寺而去。
車輪轆轆一路上慢慢悠悠行了約莫一個時辰,終於抵達太覺寺山腳下。
古樸莊嚴的寺廟掩映在羣山綠影之中,一路上香客絡繹,梵音隱隱,古剎裏特有的檀香氣息隔着車簾也能嗅到幾分。
幾人進了太覺寺,依然先去之前供奉長明燈的大殿。
今日招待他們的還是之前那個為她們算命,說喻青瓷和陸雲起乃天作之合的圓空大師。
圓空大師看見幾人前來,雙手合十行了個佛禮,慈眉善目地笑道:
“阿彌陀佛,諸位施主,別來無恙。將軍府此行是為還願熄燈,亦是功德一件,請隨老衲入殿。”
一行人隨圓空大師步入供奉長明燈的大殿。
殿內燭火通明,檀香繚繞,肅穆莊嚴。寧老夫人領着衆人虔誠地上香跪拜,口中唸唸有詞,感念佛祖保佑兒子平安歸來,祈求家宅安寧、子孫康健云云。
喻青瓷依禮跪在蒲團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殿內供奉的長明燈,再看一眼對面闔眼誦經的圓空大師。昔日的種種彷彿猶在眼前,恐怕圓空大師也沒料到他當初為了錢財胡謅的兩人竟會有今日這番造化吧。
想到此處喻青瓷嘴角露出譏誚的笑意。
“阿彌陀佛,將軍福澤深厚安然歸來,逢凶化吉,此乃大善,往後府上必定福澤綿長。”
圓空大師做完法事,轉向寧老夫人合掌說道。
“承大師吉言。”
寧老夫人含笑點頭,心情甚慰。
轉身看見羅依,寧老夫人又道:
“這位姑娘於我兒有救命之恩,還請大師能為她算上一卦,就卜她的姻緣。”
圓空大師捻着佛珠,盯着羅依沉默片刻,羅依面上含笑,袖子下一雙手卻緊張地攥成一團。
圓孔大師垂下眼簾緩緩開口:“阿彌陀佛。救命之恩,自然當報。然報恩之道,非止一端。若執着於恩情本身,或執着於因恩情而生的妄念,非但不能償恩,反會自縛縛人,徒增業障。
真正的償恩,在於助人離苦得樂,而非強求緣法。若恩情已成他人之累,便是放下的契機。放下執念,方得自在;隨緣而行,方是真報。”
一番話說得縈縈繞繞,聽得衆人面面相覷,羅依則臉色微微發白,圓空大師雖沒有明說,但那“執着”、“妄念”、“強求緣法”的字眼,是不是在暗示她與將軍無緣?
唯有喻青瓷心裏清楚,這老道如今越發圓滑,再不肯輕易說出那些亂點鴛鴦的言論了。
衆人上完香往外走去,羅依心裏有事之低着頭跟在後面,擡眼看見喻青瓷清淡挺直的背影,心裏涌起了濃濃的不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