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透過那張臉,看另一個人
翊坤宮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一如它的主人鄭貴妃,明豔奪目。
“許姑娘,你總算來了!”鄭貴妃見到許諾,眼中難得露出一絲急切,“快,繼續教本宮彈《鳳求凰》,本宮昨日練了一整日,還是沒有你彈的那般好!”
那股子癡迷勁兒,倒不像作僞。
“是,娘娘。”
許諾斂衽一禮,在琴案前坐下。
纖纖玉指拂過琴絃,熟悉的旋律再次流淌而出。
一曲終了,殿內寂靜。
鄭貴妃怔怔出神,眼角竟有些許溼潤。
“再彈一首!”她回過神,語氣帶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許諾垂下眼睫:“娘娘,民女會彈的曲子還有不少,不如換一首吧!老彈同一首,怕您聽膩了。”
“不,就要這首!”鄭貴妃的聲音陡然尖銳,像一根被繃緊到極致的弦。
許諾擡眸,狀似不經意地問:“娘娘對這首曲子還真是情有獨鍾。可是……有何特殊意義?”
鄭貴妃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但那冰冷之下,是更深的悲傷。
“這曲子……能讓本宮想起一個故人。”
故人?
許諾心中那點關於薛掌印的猜測,瞬間被推翻了一半。
她原以為這是鄭貴妃與薛掌印暗通款曲的密語,如今看來,背後還藏着另一個人的影子。
事情,比她想象中更復雜。
她沒有再問,只是不動聲色地又彈了一遍,隨後便耐心教導貴妃指法。
一個時辰後,許諾起身告退。
臨走前,她從隨行宮女手中接過一個食盒,親自捧到鄭貴妃面前。
“娘娘,這是民女親手做的阿膠糕,用了上好的東阿阿膠和核桃紅棗,最是養顏補血。娘娘若不嫌棄,便嚐嚐。”
她話說得懇切,姿態放得極低。
鄭貴妃的目光在食盒上停留片刻,脣角微勾,笑意卻不達眼底:“許姑娘有心了。”
她朝身邊的宮女遞了個眼色:“來人,有賞!”
殿裏的宮女立刻呈上一個錦盒,許諾打開,裏面是一對流光溢彩的珍珠耳環。
“謝娘娘!”她立刻換上欣喜若狂的表情,將耳環妥帖收好,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殿門闔上,隔絕了外面的陽光。
鄭貴妃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冰冷的厭煩。
她看着桌上那個精緻的食盒,像是看着什麼污穢之物。
“把許姑娘送來的這盒東西,給本宮扔了!”
她身邊的小宮女一臉驚詫:“娘娘,這……這可是阿膠糕啊!聞着就香甜,扔了多可惜?”
鄭貴妃冷嗤一聲,指尖撫過琴絃,發出一聲不成調的悶響。
“那又如何?”她眼底閃過一絲譏誚,“本宮昨日還誇她是個聰明人,沒想到,竟是個自作聰明的人!”
小宮女沒聽明白主子的深意,只覺得可惜,但還是不敢違逆,只能提着那沉甸甸的食盒,悄悄從側門出去,扔進了專倒穢物的車裏。
此後的接連幾日,許諾都帶着新做的阿膠糕來。
理由換着花樣,有時說是新加了玫瑰,有時說是用了上好的黃酒。
每一次,鄭貴妃都含笑收下,客氣地賞賜些小玩意兒。
可每一次,等許諾一走,那盒糕點便會被原封不動地扔掉。
小宮女實在忍不住了,趁着給貴妃捶腿的空隙,小聲勸道:“娘娘,您若是不喜歡許姑娘做的阿膠糕,何不直接告訴她,也省得她日日費心,東西也白白糟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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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貴妃閉着眼,享受着宮女的伺候,嘴角卻噙着冷笑。
“那可不行。”她慢悠悠道,“若讓她知道了,她以為本宮不喜她,不盡心教本宮彈琴了,怎麼辦?”
小宮女被噎得說不出話,心裏莫名有些替那個許姑娘感到不值。
日日盼着貴妃能嘗一口她的心意,卻不知那些心意,全都被當成了垃圾。
這日,許諾照舊教完琴,留下食盒,轉身離去。
剛走出翊坤宮沒多遠,她忽然想到什麼,停下腳步。
“我的帕子好像落在殿裏了。”她對身邊的宮女說,“你們在此等候,我回去取來。”
說罷,她便提着裙襬,腳步匆匆地折返回去。
她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了平日下人出入的側門。
剛繞過一叢翠竹,她便看見了那個熟悉的小宮女,正提着她方才送來的那個食盒,鬼鬼祟祟地朝運送泔水的角落走去。
小宮女一擡頭,正對上許諾的視線,頓時嚇得手一抖,食盒差點掉在地上。
“許……許姑娘……”她臉色煞白,結結巴巴,不知該如何解釋。
許諾卻像是完全沒看見她手裏的東西,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純良的笑容。
她自然地擡手打了聲招呼:“這麼巧?我回來找個東西。”
她的目光越過小宮女,彷彿在尋找什麼,隨即又笑着搖搖頭:“可能是我記錯了,許是掉在路上了。不找了,我先回去了。”
說完,她便轉身離開,彷彿真的只是回來找一塊無關緊要的帕子。
走出很遠,她嘴角的笑意才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而被留在原地的那個小宮女,看着許諾遠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食盒,滿臉都是不可思議。
這許姑娘,難道是眼瞎了不成?
這麼明顯的事,她竟一點都沒察覺?
看來,傳聞也不可盡信。
都說許醫女聰慧過人,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嘛。
許諾回到寧頤宮,斂去眼中的情緒,端着湯藥走進寢殿。
謝逸塵並未如往常般靜臥休養,而是端坐在桌前,執筆作畫,神情專注。
她心下微動,忍不住好奇地湊近一看,目光觸及畫中之人,頓時心頭一震,脫口而出:“這不是……薛掌印嗎?”
謝逸塵脣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本王畫一個閹人做甚?本王畫的是已故的顧將軍。”
她再仔細看畫,這才發現畫中人眉目凌厲,英氣逼人。
而薛凌,則邪魅陰柔,透着一股詭譎氣息。
分明是相似的五官,氣質卻判若雲泥。
“是啊,東晟的大英雄。”謝逸塵用筆尖蘸了點墨,漫不經心補上一筆,話語輕飄飄的,“當年和貴妃早早定下婚約的,也是他。”
什麼?
許諾滿臉詫異。
難怪貴妃會對薛凌一個閹人如此癡迷。
原來,他和她早已逝去的未婚夫長得如此相像。
她只是在透過薛凌那張臉,看另一個人。
想來,貴妃口中的“故人”便是這畫上的顧將軍。
許諾猛地擡頭看向謝逸塵,藏在袖子裏的手驟然緊握。
他為何,會將此事告訴她?
就像是早就看穿了她所有心思,甚至連她暗中調查鄭貴妃一事也瞭如指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