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王爺的眼睛看不見了!
帳內,皇帝負手而立,明黃色的常服也壓不住他眉宇間的陰沉。
“佑安王跌落山崖,生死不明。事關重大,朕信不過任何人。你武功高強,親自帶上所有禁軍,去崖底尋他!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屍。”
薛凌挑了挑眉,有些不以為然。
他拱手道:“陛下,佑安王身子早就病弱不堪,從懸崖摔下去,恐怕……兇多吉吉。如今貴妃已經懷上龍嗣,不日陛下便可以將太子……”
“住口!”皇帝猛然轉身,眼中厲色如電,死死攫住薛凌,“在貴妃平安生下皇子之前,佑安王不能有事!”
那語氣裏的不容置喙,讓薛凌心頭一凜。
他立刻明白自己多嘴了。
佑安王和皇帝之間牽扯太深,這位病弱不堪的王爺,至今仍有不可替代的價值。“是,陛下!是臣譖越了!”薛凌立刻單膝跪地,額頭觸碰冰涼的地毯,“臣現在就去尋佑安王!”
——
刺骨的冷意從四肢百骸滲入,許諾猛地睜開眼,劇烈地咳嗽起來,肺裏火燒火燎。
她還活着。
記憶如潮水般回籠。
跌落下懸崖時,她和江時瑾被那棵崖邊的老樹勾住,兩人掛在樹上有一會兒,最後枝幹實在支撐不住兩人的重量,“咔嚓”一聲斷了。
她掙扎着坐起身,渾身骨頭像被拆開重組了一遍,疼得鑽心。
右胳膊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着,脫臼了。
還好,沒斷。
她咬緊牙關,左手摸索着找到右肩的關節,瞅準位置,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推!
關節傳來複位的清脆響聲,劇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她大口喘着氣,環顧四周。
白茫茫的雪谷,寂靜得可怕,沒有江時瑾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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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
那個踐人,死不足惜。
方才決絕地拉着他共赴黃泉時,她滿心都是恨意。
可被樹勾住的那一刻,她忽然清醒了。
兩世都和江時瑾那樣的踐人同歸於盡,就太不值當了!
幸好老天給了她一次機會,讓她不至於喪命。
跌落時,她看見崖壁上並非光禿禿一片,而是長滿了許多盤根錯節的樹木。
她能被掛住,王爺……是不是也可以?
說不定……他還活着!
巨大的希望驅散了疼痛與寒冷,她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裏尋找起來。
沒走多遠,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鑽入鼻腔,讓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她循着氣味過去,看到了那頭巨大棕熊的屍體。
它的頭顱已經不成形狀,紅色的血和白色的腦漿混在一起,凍結在雪地上,觸目驚心。
許諾的心沉了下去。
王爺是和這頭熊一起掉下來的。
熊死了,那他……
不!
她用力搖頭,甩開這個可怕的念頭。
王爺福澤深厚,絕不會就這麼出事!
她開始以熊的屍體為中心,瘋狂地向四周搜索。
每一處被積雪覆蓋的凸起,她都撲過去用手扒開,生怕底下藏着昏厥的謝逸塵。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林間的能見度越來越低。
她找遍了附近所有可能的地方,卻連一片屬於謝逸塵的衣角都沒有找到。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去。
谷底的光線迅速消失,寒意更甚。
她終於支撐不住,跪倒在雪地裏,絕望如冰冷的潮水,將她徹底淹沒。
難道,他被甩到了更遠的地方?
還是……被埋在了更深的雪堆下,她根本找不到?
江時瑾那張癲狂的臉,和他淬毒的話語,又一次在她耳邊響起。
“他之所以會死,全都是因為你!是你選擇了他,是你逼我不得不對他下手!”
若她重生後不決意來寧頤宮,王爺是不是就不會出事了?
她明知江時瑾和長公主的狼子野心,卻還是為了自保選擇投靠謝逸塵。
是她害了他。
巨大的悲慟和愧疚撕扯着她的心臟,她再也忍不住,埋首在雙臂間,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王爺……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就在這時,一道清越溫潤的男聲,帶着幾分不確定,穿透風雪,輕輕落在她耳畔。
“許諾,是你嗎?”
那聲音……
許諾猛地擡頭,淚眼模糊中,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不遠處,一棵掛滿冰棱的枯樹下,站着一個身影。
他衣衫單薄,墨色的長髮有些凌亂地披散着,俊美清雅的面容在晦暗的光線下依舊輪廓分明。
除了謝逸塵,還會是誰?
“王爺!”
許諾幾乎是飛奔了過去,喜極而泣。
她緊張地上下打量他,“王爺!您沒事吧?有沒有哪裏受傷?”
“我沒事。”謝逸塵的聲音依舊平穩,只是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許諾,天黑了嗎?為何四周那麼暗?”
“是天黑了,王爺。”許諾一邊回答,一邊扶着他坐下,“不過還能看得到路,我們得趕緊找個地方……”
她的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不對勁。
她擡起頭,仔細看他的眼睛。
那雙深邃旖旎的丹鳳眼,此刻正靜靜地望着前方,漂亮依舊,卻……空洞無物。
那裏面,沒有光,更沒有焦點。
一個可怕的念頭躥上心頭。
許諾顫抖着伸出手,在他眼前慢慢晃了晃。
他的眼睫,紋絲不動。
那雙漂亮的眼睛,只是那樣茫然地“看”着前方,對她近在咫尺的動作,毫無察覺。
糟了。
王爺的眼睛……看不見了!
她連忙去查看他的後腦勺,果然看到已經乾涸凝固的血跡。
肯定是他摔下來的時候撞到頭部,導致暫時失明瞭。
“王爺,您的眼睛……”
許諾還沒來得及告訴謝逸塵他失明的事,身後就傳來江時瑾欣喜若狂的聲音。
“許諾,太好了,你沒事!”
許諾渾身一僵,幾乎是本能反應,張開手臂將謝逸塵護在身後,警惕地看着他。
謝逸塵也聽到了江時瑾的聲音,神情陰沉:“江時瑾,你還有膽量出現在本王面前!”
江時瑾看到謝逸塵安然無恙,心底驟然一震,暗想,這佑安王還真是命大,都被熊逼得跳下懸崖,居然還沒死。
但他臉上卻堆起劫後餘生的慶幸,甚至還帶着幾分愧疚。
“王爺,我們都是死過一回的人了,就不要再計較前塵往事了。如今,最重要的辦法是活下去。”
江時瑾從懷裏掏出一個火摺子,在凜冽的寒風中劃亮,“我帶着火摺子,只要找到山洞躲躲,定會等到救我們的人來!”
那一點微弱的火光,在昏暗的崖底跳躍,像一簇勾魂的鬼火。
許諾被凍得嘴脣發紫,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她當然明白,在這天寒地凍的地方,火源意味着什麼。
可謝逸塵如今失明瞭,江時瑾又有殺他的動機,若讓他們待在一起,謝逸塵隨時可能被暗算!
是冒着被凍死的風險,帶着失明的謝逸塵遠離江時瑾?
還是為了那一點溫暖,賭一把江時瑾的人性?
就在她猶豫不決時,謝逸塵冷聲開口:“好,那便找個山洞取暖。”
“本王承諾,只要等到救兵前來,你意圖謀害本王的事,既往不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