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毒蛇的試探
養心殿內,鎏金香爐裏飄散的龍涎香清冷,浸透了每一寸空氣。
“朕聽說,你昨日開始就沒去寧頤宮了。”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彷彿只是隨口一提,“可是已探明佑安王究竟有無武功?”
薛凌心口猛地一沉,面上卻滴水不漏。
他垂首,鴉羽般的長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緒。
“啓稟陛下,臣昨夜……中毒了,在宅裏養病,所以沒去寧頤宮。”
這話一出,他能清晰感覺到皇帝投來的視線驟然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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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不能說,自己被寧頤宮那個看似溫良無害的小醫女拿捏了七寸。
那個叫許諾的小丫頭,膽大包天,仗着自己有解藥,逼得他不得不答應她的條件——暫時遠離寧頤宮。
皇帝輕笑一聲,語氣裏摻了幾分真實的訝異:“竟然有人敢對你下毒?”
這天下誰不知道,薛凌這陰毒程度堪比毒蛇。
他手段狠戾,為人陰鷙,死在他手上的冤魂不計其數。
給他下毒,無異於在閻王殿門口舞刀弄槍。
薛凌順勢跪倒,聲音壓得極低,透出一股子委屈的隱忍:“臣無能,給陛下丟臉了。有陛下護着,竟還遭人暗算。”
皇帝從御座上緩緩起身,踱步到他面前。
“你這幾日去寧頤宮幫朕盯着七弟,就忽然被人下毒,”皇帝的聲音冷下來,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這兩件事,難道沒有關聯嗎?”
“該不會是七弟的人對你動的手吧?或許他不僅隱瞞會武功的真相,私底下還有其他朕不知道的勢力!”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薛凌腦中炸開。
是了,他怎麼沒想到。
許諾一個初來乍到的小醫女,哪來那樣的膽識和解毒的本事?
除非,她背後有人。
而這個人,最有可能就是寧頤宮的主子——佑安王謝逸塵。
好一招將計就計,好一招借刀殺人。
或許他看走眼了,這佑安王從來就不是個柔弱可欺的病秧子。
薛凌的瞳孔驟然收縮,周身的氣場瞬間變得冷厲如刀。
他叩首,額頭抵着冰涼的金磚,聲音嘶啞卻字字鏗鏘:“此事,臣定會盡快確認,給陛下一個交代!”
——
寧頤宮寢殿裏,藥氣微苦。
謝逸塵喝完最後一勺湯藥,溫熱的藥汁滑入喉嚨,卻壓不住心底浮起的燥意。
他循着記憶裏那抹熟悉的馨香,下意識便想去尋許諾的脣。
一只微涼的手指輕輕抵在他的脣上,帶着少女特有清甜的氣息。
“王爺,掌印大人不在殿裏了。”許諾的聲音很輕,臉頰泛着紅暈。
她不用再用親吻的方式為他“渡血”了。
“是嗎?”謝逸塵俊美絕倫的臉上,那雙沒有焦距的墨色眼瞳轉向她的方向,一絲清晰的失落一閃而過。
薛凌走了,他便再沒有光明正大的藉口,去親近她,品嚐她脣舌間令他沉溺的甘甜。
真是……遺憾啊。
“那……你陪本王去湯池吧。”他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潤。
“好。”
謝逸塵有泡藥浴的習慣,從前他眼睛尚未失明,都是自己去泡的,後來失明瞭,便只能依賴許諾照料。
許諾熟練地攙扶着他,繞過迴廊,來到溫暖如春的浴房。
巨大的白玉湯池裏水汽氤氳,將一切都籠罩得朦朦朧朧。
她扶着謝逸塵在池邊站定,卻發現今日的池水清澈見底,竟未放入任何藥材。
“王爺,許是宮人們忘記放藥材了,奴婢去給您取。”她將他小心翼翼地扶到離湯池幾步遠的漢白玉石椅上坐好,“你先坐在這裏等我,民女去去就來。”
“好。”謝逸塵柔聲應道,無比順從。
他端正地坐在石椅上,雙手安分地擱在膝頭,安靜得像一尊完美的玉雕。
許諾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門外。
浴房內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水汽蒸騰的“嘶嘶”聲。
就在這時,一道石青色的頎長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湯池邊。
來人穿着一身蟒袍,金線繡成的蟒紋在繚繞的水汽中若隱若現,透着噬人的兇光。
是薛凌。
他臉上再無養心殿裏的恭順,只剩下陰沉與狠戾。
那雙陰鬱的桃花眸死死盯着石椅上那個看似毫無防備的男人,一步,一步,朝謝逸塵走去。
謝逸塵依舊靜(坐)着,長睫垂下,在俊美的臉上投下一片淺淡的陰影。
他微微側着頭,像是在聆聽水聲,神情寧靜淺淡,彷彿對近在咫尺的危險一無所知。
下一刻,他竟被一股力道強行拽至湯池邊,整個人被摁住壓到池裏。
溫熱的池水瞬間灌入他的口鼻,窒息感如尖銳的鐵爪攫住喉嚨。
謝逸塵拼命掙扎,四肢胡亂撲騰,在湯池裏攪起巨大的水花。
然而,那只摁住他後腦勺的手掌卻如鐵鉗一般,紋絲不動。
霧氣繚繞中,薛凌的臉冷酷如冰雕。
他目光兇狠地盯着水面下那團模糊的身影,手臂只用了五分力。
若謝逸塵有武功,這點力道根本不足以致命,他定能掙脫。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池水從劇烈翻涌,到漣漪漸消。
薛凌的眉心越擰越緊。
水下的人掙扎的力道越來越小,最後,那微弱的抽搐也徹底停止了。
一動不動。
薛凌心頭咯噔一下。
裝的?不可能。
沒有人能在溺水的極致痛苦中,將戲演到這個份上。
那是身體最原始的求生本能,絕非意志可以完全控制。
他不信邪,手臂猛然發力,將水下的人整個翻轉過來。
謝逸塵雙目緊閉,面色慘白,嘴脣泛着詭異的青紫色。
他仰面浮在水上,與一具屍體毫無分別。
這怎麼可能?!
薛凌腦中一片混亂。
是自己猜錯了,還是……還是他藏得太深,寧願死,也不願暴露?
就在他驚疑不定之際,門外忽然響起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是許諾回來了。
薛凌來不及多想,他鬆開手,身形一閃,瞬間隱沒在屏風後一處光線照不到的死角。
“王爺!”
許諾的尖叫聲撕裂了浴房裏的靜謐。
她一眼就看到了半沉在池水裏的謝逸塵,那畫面刺得她心臟驟停。
她幾乎是撲上前去,手忙腳亂地將他從水裏拖出來。
“王爺?王爺您醒醒!”
他一動不動,慘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許諾嚇得魂飛魄散,她顫抖着伸手探向他的鼻息,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
恐懼如冰冷的利爪,瞬息間扼緊了她的心。
王爺他……難道已經撐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