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蒙逸告假期滿，寅時方過，他便已動身入朝。
他今日動身格外早，只為親眼看看寧國公的反應。
昨夜，寧國公的長子姜序川在滕王封地被抓，此刻正連同那批丟失的貢品珠寶一道被押解回京。
照常理，寧國公不該這麼快得知千里之外的消息，畢竟風滿樓傳訊總比旁的路子快上一兩日。
但此事牽連滕王，若滕王有意維護，必會第一時間將消息遞迴京城，好讓寧國公早作應對。
若真如此……聖上與他布了數月的局，才算真正落定了。
蒙逸第一個踏入朝房，從容品着清茶，卻讓陸續到來的官員個個心驚膽戰。
這尊煞神從未到得這般早過，今日這般姿態，倒像是專程等着尋誰的晦氣。
衆人紛紛迴避，早到的官員紛紛縮在離他最遠的角落，不是垂首扶額作沉思狀，便是臨窗遠眺假裝賞景；晚來的索性不落座，都屏息靜立在門邊，不是佯裝欣賞房中陳設，便是低頭整理本已齊整的衣冠。
平日人聲嘈雜的朝房，今日靜得落針可聞。
衆人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唯恐一絲聲響擾了蒙逸的清淨，平白惹禍上身。
蒙逸倒是樂得清靜，慢飲香茗，閉目養神，靜候着寧國公的到來。
直至臨近上朝時分，寧國公才姍姍來遲，神情倨傲，步履從容，與平日並無二致。
“都縮在角落做什麼？”他不屑地掃過那羣瑟縮的官員，轉而似笑非笑地看向蒙逸，“晉陽王又不是吃人的猛虎，還能把你們吃了不成？”
衆人噤若寒蟬，目送他徑直走到蒙逸身旁落座。
蒙逸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眸色微沉。
寧國公這般姿態，顯然還不知曉滕王封地發生的事情。
看來滕王並未打算出手相護，這反倒讓他與聖上有些難辦了。
“上朝——”
司禮監的聲音自門外傳來，早已如坐鍼氈的百官紛紛涌出朝房，迅速依品階列隊。
寧國公這才與蒙逸一同起身，不緊不慢地行至隊列前方。
早朝如常進行，寧國公果然對那件事只字未提。
臨近散朝，蒙逸向聖上遞去一個眼神，唐晗昱當即會意：“既無本奏，便退朝吧。蒙愛卿暫留片刻，你病了這些日子，朕實在牽掛，特在暖閣宣了太醫，診過脈再走。”
“臣謝聖上隆恩。”蒙逸施禮後，隨司禮監前往暖閣。
聖上素來厚待晉陽王，百官對此早已習以為常，倒也都未多想。
暖閣中，蒙逸剛到不久，唐晗昱便疾步而來。
剛一進門，他便揮手屏退左右。
“子初，這次胃疾怎會如此嚴重？竟讓你休沐多日！如今可大好了？”他滿面憂色，仔細端詳着蒙逸。
“勞五郎掛心，胃疾早已無礙，只是……”蒙逸垂眸輕笑，“捨不得夫人的悉心照料，這才多耽擱了幾日。”
“好你個蒙子初！原是為了在家陪夫人，白白讓朕擔心這些時日！”唐晗昱佯怒輕哼，“朕看你是娶了媳婦，就忘了兄弟。”
“今日不是專程來陪五郎了？”蒙逸在他身側坐下，神情一正，“方才朝堂上，你可注意到寧國公的狀態？”
唐晗昱神情也隨之凝重：“他顯然尚不知曉兒子被捕之事，看來我那皇叔並未向他通風報信。”
他輕蹙眉頭，低嘆一聲：“這只老狐狸……佈局數月，他竟絲毫不露破綻。”
“滕王眼中唯有權勢，身邊之人皆可捨棄。他不願為寧國公涉險，也在意料之中。”蒙逸眸光微轉，“不過寧國公也絕非善類。此次他為滕王斂財卻折了長子，豈會甘心讓滕王獨善其身？”
唐晗昱微微頷首，面上仍帶憾色：“只是未能將滕王當場擒獲，以那只老狐狸的性子，必會千方百計為自己開脫……此番恐怕又要無功而返了。”
蒙逸輕拍他肩頭：“縱使此次讓他們僥倖脫身，也足以震懾二人，短期內他們必不敢再輕舉妄動，我們尚可從長計議。”
“所幸身邊還有你相助，若讓朕獨自應對這兩只老狐狸，只怕要終日頭痛了。”唐晗昱忽然拉住他衣袖，“不若今日就留在宮中陪朕用膳。”
蒙逸倏然起身，後退一步：“夫人還在府中等候。”
唐晗昱難以置信地望着他：“子初，朕可從未見你對哪個女子這般上心！你那夫人，不是為了氣寧國公，才從安遠侯府半路截來的嗎？”
他忽然湊近，指尖輕點蒙逸心口：“你從前不是常說心中早已有人，連朕要為你賜婚都不允，非要等那姑娘自願。怎麼？”他輕笑一聲，“莫非是求而不得，便移情旁人了？”
蒙逸脣角勾起一抹神祕笑意：“五郎怎知，我從安遠侯府帶回來的，不是我心心念唸的那位姑娘？”
唐晗昱愈發震驚：“你心儀之人當初都要另嫁他人了，你竟還能沉得住氣？！”
蒙逸脣邊笑意更深：“我早知梁泊舟揹着她與寧國公府議親，那日去安遠侯府截親，不過是為尋個堂堂正正的由頭接她回府。”
唐晗昱恍然大悟，挑眉笑道：“鬧了半天，原是人家姑娘尚未對你傾心？”
蒙逸坦然頷首：“正因如此，臣才更要回府，總得好好討一討夫人歡心。”
“罷！罷！罷！”唐晗昱連連擺手，笑意愈深，“朕若再留你，倒成了不解風情的惡人。去吧，莫讓王妃久等。”
“謝五郎體恤。”蒙逸抱拳一禮，轉身疾步離去。
此時晉陽王府內，駱清歡早已在鏡心居等候多時。
“嬤嬤，王爺平日都是何時下朝？”她單手支頤，眼巴巴望着院門，神情倦怠。
今日她特意起了個大早，決心好生“用心”，天矇矇亮便趕到鏡心居等着陪蒙逸用早膳，誰知從辰時等到將近巳時，仍不見人影。
她枯坐整整一個時辰，此刻又困又餓，偏偏還不能擅自離開。
“用心”二字，果然比“不用心”要辛苦得多。
 |
“王爺往常辰時兩刻便回府了，今日許是被朝務耽擱了。”方嬤嬤回了話，又貼心問道，“王妃若是餓了，奴婢先讓人送些點心來可好？”
駱清歡揉着空癟的肚子，正要點頭，忽見院門處掠過一道熟悉的身影。
“子初回來了！”她一時欣喜，聲調不由揚起。
這一聲恰巧落入剛進院的蒙逸耳中，他心間輕輕一蕩，不由加快了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