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泊舟拄着手杖,將身子又挺直了幾分。
奈何正廳內賓客如織,縱使他咬牙坐得筆直,往來穿梭的身影依然將他徹底淹沒在角落。
他幾番欲要起身,卻總被人流逼退回座位。
他實在不願讓駱清歡瞧見自己拄着手杖,在人羣中艱難挪步的狼狽模樣,那實在影響他在駱清歡心中挺拔如松的形象。
躊躇良久,直至宴席開場,他仍未尋得半點引人注意的機會。
他蜷在角落,只能遙遙望着端坐在上首的駱清歡。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與她之間竟會隔着如此遙遠的距離。
面前珍饈滿案,他卻全無動筷的心思,只緊蹙眉頭,一次次望向那遙不可及的方向。
上首席間,蒙逸不時為駱清歡佈菜,駱清歡亦頻頻湊近他耳畔低語,向來不苟言笑的蒙逸竟一改常態,眉眼間屢屢漾開笑意。
梁泊舟指節發白地攥着茶盞,他不信駱清歡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移情,她定是迫於蒙逸的權勢,不得不如此!
他心口陣陣抽痛,認定駱清歡此刻定與他是同樣的心境,都是強忍心痛,勉作歡顏。
他心中的焦灼愈盛,好不容易才得此相見的時機,難道真要任它白白流逝不成?
恰在此時,幾個離席嬉戲的孩童笑鬧着朝角落奔來。
梁泊舟目光微動,不動聲色地將那把滾燙的茶壺推至桌角邊緣,壺底竟有小半懸在空中,搖搖欲墜。
那羣孩子推推搡搡地跑到角落,一個紫衣孩童高聲嚷道:“我力氣最大!”
“胡說!我日日隨爹爹習武,你們誰都比不過!”藍衣孩子不服氣地反駁。
“吹牛!”其他孩子紛紛起鬨,“有本事就把我們撂倒!”
藍衣孩子當即捲起袖子,猛地朝其他人撲去。
梁泊舟冷眼瞧着這羣嬉鬧的孩子逐漸靠近自己的桌邊,臉上雖是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情,全身卻已繃緊,蓄勢待發。
就在兩個孩子扭打着撞上桌角的剎那,他猛地高呼:“當心!”
兩個孩子還沒反應過來,他已強撐起身將二人護在身後。
幾乎同時,茶壺自桌邊翻落,“啪”的一聲脆響,剛沏好的熱茶潑濺而出,盡數潑在他的衣袖上,迅速浸溼了他整條衣袖。
寧國公府的侍從聞聲趕來,見狀急問:“梁世子可曾燙傷?”
梁泊舟咬緊牙關,緩緩捲起袖口,露出一片通紅起泡的皮膚,卻只是輕輕搖頭,轉而強忍疼痛,溫和地望向那兩個嚇得發抖的孩子。
“你們沒事吧?”他低聲問道。
兩個孩子盯着他手臂上觸目驚心的紅腫,嚇得連連搖頭,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們方才似乎並未撞到桌子……那茶壺,是怎麼掉下來的?
兩家父母匆忙趕來,見梁泊舟傷得如此嚴重,連聲道歉後便要責打孩子:“赴宴也敢胡鬧!”
梁泊舟急忙阻攔:“莫要動粗,孩童嬉鬧本是常情,人沒事就好。”
他拉下衣袖強忍痛楚笑了笑:“我這傷不得事,塗些藥膏便好。”
兩家人千恩萬謝,直到梁泊舟隨着僕從前往偏廳上藥,這才拉着孩子離去。
梁泊舟臨出正廳時,仍不忘朝上首的位置瞥去一眼。
他心中暗自得意,想着駱清歡最看不得他受傷,此刻定然正憂心忡忡地望向自己。
不料目光觸及上首的剎那,他的腳步卻猛地滯住。
駱清歡非但沒有絲毫緊張,甚至連眼角餘光都未掃來,只低頭專注地品嚐着蒙逸新為她布的菜。
“梁世子?”侍從一聲輕喚,才將他從錯愕中驚醒。
“方才不小心扯到舊傷,歇息片刻便好。”他隨口搪塞,又深深望了駱清歡一眼,這才緩步隨侍從前往偏廳。
待梁泊舟上完藥,正廳宴席已近尾聲,貴女們手捧賀禮,隨姜錦禾陸續來到偏廳,依次獻禮道賀。
他原想在偏廳多留片刻,心中始終認定駱清歡方才不過是做給蒙逸看的表面功夫,遲早會尋機出來見他。
可眼下偏廳漸漸被女眷佔滿,他只得斷了這個念頭。
梁泊舟拖着步子,一瘸一拐地走出門外,心中對駱清歡的反應既失望又氣惱,暗自發誓待她前來道歉時,定要好好冷落她一番,也教她嚐嚐被無視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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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悶悶不樂,忽然眼角瞥見一抹熟悉身影自廊角掠過。
他疑心自己看錯,急忙探頭望向正廳——上首果然只剩蒙逸獨坐!
梁泊舟心頭頓時一喜。
果然!駱清歡方才全是演戲,此刻終究是按捺不住來尋他了。
他急忙撐着手杖,踉蹌着追向廊角。
匆匆轉過彎去,卻見廊下空無一人。
正欲尋個下人詢問,忽見駱清歡不知從何處現身,正款款向他走來。
他輕哼一聲,低聲自語:“罷了,既然你誠心前來認錯,這次便不與你計較了。”
他當即挺直腰背,仰起頭,故意將目光瞥向遠處,只等着駱清歡主動開口。
駱清歡早瞧見了他,心中暗罵一句:晦氣!
不過中途離席方便一下,竟又撞見這人!
若非這是返回正廳的唯一路徑,她斷不願再與梁泊舟有任何交集。
見梁泊舟仰首望天,她也只當做全然沒看見,目不斜視地朝前走去。
梁泊舟卻頓時慌了神。
眼看她要擦身而過,梁泊舟急忙橫出手杖攔住去路。
“梁世子這是何意!”花影蹙眉瞪向他。
梁泊舟不悅地瞪了她一眼。
從前倒未發覺這丫鬟如此不識趣,竟連主子的心意都揣摩不透。
他將目光移回面若寒霜的駱清歡身上,語帶倨傲:“這般不懂事的丫鬟,早該打發了,帶在身邊只會惹你生氣。”
花影氣得面頰漲紅,眼睛不由瞪得更大了。
他沒事吧?到底是誰不懂事啊!
駱清歡冷嗤一聲,鄙夷道:“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對我的事情指手畫腳!”
梁泊舟當即愣在原處,不可置信地望向駱清歡。
他沒聽錯吧?駱清歡如今竟敢用這樣的語氣同他說話!
難道她就不怕自己一怒之下再也不原諒她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