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合,慈幼局破敗的院落裏,最後一點光亮被潮溼的寒意吞沒。
深冬,午後沒多久天色就已經漸晚了。那羣孩子們蜷縮在四處漏風的屋子裏,飢餓的腸鳴和壓抑的咳嗽聲此起彼伏。
蕭明玉和星羅打眼看去,那羣瑟瑟發抖的孩子們被折磨到不人不鬼,簡直不忍直視。這裏的環境和謝家以及公主府的奢華簡直是兩個極端……
人往往是不能共情和自己差的太多的人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無論大族有多少剩餘的錢糧,也大多不會考慮有餓死凍死的窮人。
她是經歷過公平年代,幾乎人人可以吃飽穿暖,面對他們才生出那麼多的震撼和可憐可惜。
但她印象中的蕭景昭,作為整個天璽朝最尊貴的男人,卻是為着這羣平民百姓的安危和尊嚴,意圖讓自己的親妹妹流放甚至處死。
他是真正把百姓放在心上的人,蕭明玉打心眼裏敬佩他。
想到這裏,無論蕭景昭有多厭惡她,蕭明玉覺得都可以忍受,可以一直為之做出努力,直到他真正相信她的那一天。
此刻管事李嬤嬤面無表情地站在廊下。她是奉了聖上的密旨,要看牢這位聲名狼藉的郡主,看她能在這泥淖裏裝模作樣到幾時,如今又到底是一個什麼性子。
故而有了聖上撐腰,她不必對蕭明玉太過於恭敬,畢竟底下的郡主無論如何也不能越過聖上來罰她去。
“星羅,我這身衣服還是太沉重了,再換一身吧。”
蕭明玉沒有理會嬤嬤不善的眼神,帶着星羅轉身進了破敗的內間,褪下了華貴的郡主服飾,只着一身半舊的月白棉裙。
“還好衣裳帶的全,不然等會處理食材都不方便呢。”
等再出門時,她的烏髮已經用一根簡單的木簪鬆鬆挽起,不沾一塵,卻清麗脫俗。
隨後蕭明玉往前走了兩步,原本積滿油垢、散發着黴味的廚房,此刻已經被那羣她帶來的小廝徹底打掃乾淨了,空氣中瀰漫着艾草與水汽混合的清新氣息。
“天色很晚了,雲織該回來了。”
她圍着廚房轉了一圈,臉上帶着滿意的神情,輕聲對身邊的星羅說。
語罷蕭明玉目光投向院門外沉沉的暮色,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話音剛落,院門外便傳來了車輪碾過石板的軲轆聲,遠遠還能聽到雲織癡癡的說笑聲。
蕭明玉向前去,正瞧見雲織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招呼着,隨後她身後跟着幾個糧店的夥計和德善堂的學徒,擡着、抱着各式各樣的東西,魚貫而入。
“殿下,東西都按您吩咐的備齊了。”
雲織快步上前,額角還帶着細汗,語氣卻難掩興奮,指着前面的東西一五一十地介紹着:
“上等的粳米、白面,半扇豬肉,十只肥雞,還有雞蛋、蘿蔔、白菜、薺菜……藥材和新的碗筷也都帶來了!”
雲織向來嗓門大,此刻她這番話更是像一聲驚雷在院子中炸開。原來角落這些半死不活的孩子們瞬間爭先恐後地從角落裏爬起來。
他們一個個扒在門框邊、窗戶後,一雙雙怯生生又充滿好奇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他們只在夢裏見過的豐富物資。
甚至有幾個還躍躍欲試想要上前搶到生食進嘴裏。
“不要搶!等郡主殿下安排!”
連廊下的李嬤嬤只是瞥了一眼那幾個小孩,就把他們嚇了連連後退,但眼睛還是死死盯着面前的糧車。
這麼多東西,按照從前的吃法,夠他們幾個吃一個月的!看來這幾天再也不用一天一頓地捱餓了!
李嬤嬤目光掃過那些實實在在的米糧肉菜,最終落在蕭明玉沉靜的側臉上。
蕭明玉快步走到堆放食材的地方,伸出手指捻了捻雪白的粳米,又看了看那半扇肥瘦相宜的豬肉,對着雲織點了點頭:
“很好。”
隨後她走進廚房,聲音清晰而穩定,還帶着一點笑意。
“星羅,帶人先把米淘洗了,用最大的鍋燒水。雲織,挑一只最肥的母雞處理乾淨,我們熬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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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罷她甚至自己挽起袖子,露出兩截白皙卻並非柔弱的手腕,親自指揮着將豬肉分割。
“這肥膘部分切下來,煉油,以後炒菜用。瘦肉分割開,一部分剁成極細的肉末,一部分留着明日用。”
此刻李嬤嬤看着蕭明玉指揮的有條理又幹淨利落的模樣,哪裏像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又哪裏像一個無知無畏跋扈無常的長公主?
她心中疑惑,忍不住走近了幾步,仔細看着,只見蕭明玉又走到那堆蔬菜前,拿起一把嫩綠的薺菜,對身邊面黃肌瘦的一個約摸十來歲的小姑娘溫和地說:
“你叫小蓮是嗎?你來幫我擇這些薺菜,只留最嫩的部分,好不好?洗乾淨了,晚上我們炒肉末吃。”
小蓮愣了一下,低頭目光往上掃過蕭明玉伸過來的、乾淨修長的手,和她臉上那毫無僞飾的平和笑容,遲疑又回退了一下。
但她那柔和的笑容彷彿有魔力一般,讓小蓮無法拒絕。她還是不自覺往前又走了一步,接過了薺菜,默默地蹲到一邊,開始仔細地擇起來。
沒過多久,廚房裏很快熱鬧起來。竈膛裏的火噼啪作響,大鐵鍋裏的水開始翻滾。
“星羅,你擠到我啦!殿下讓我把菜下鍋呢,等會水要漫出來啦!你讓開讓開!”
雲織承包了這“最危險”的一項任務,此刻站在一旁嚴肅又緊張,如同要打仗一般。蕭明玉看着這兩個貼身丫鬟有些想笑。
跟她們兩個相比,反倒她更像丫鬟了。從前做研究生的時候她自己一個人租房,什麼飯都會做,此刻只是指揮她們兩個一些簡單的,便有些為難了,又笨又可愛的模樣惹得她嘴角不自覺上揚。
沒過多久,肥雞下鍋,濃郁的香氣如同有形的觸手,開始迅速地鑽出廚房,瀰漫到院子的每一個角落。
那些忍了又忍的孩子們再也按捺不住,亦步亦趨圍攏到廚房門口,伸着小腦袋,一個個悄聲說話,用力吸着鼻子,貪婪地呼吸着這前所未有的肉香。
“你們說殿下真的會給我們吃嗎?”
“不知道啊……但嬤嬤說國庫空虛,我們能吃上糙米已然是不易,平時晚上是沒飯吃的,怎麼可能還會吃肉粥?”
“可是……可是殿下說是給我們買的……她這麼溫柔,不像是會撒謊的樣子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