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蕭明玉眸光一閃,立即起身:
“既是醫者鬧事,想必事關疫情。本宮略通醫術,正好去看看。”
“殿下。”
謝雲歸低沉的聲音響起,手指在桌下輕輕按住她的衣袖,力道不輕不重。他目光微沉,不動聲色地掃過身後的凌風,這才緩緩道:
“初來乍到,我們對這裏的事並不瞭解,不宜過問太急,若是有什麼誤會也說不定,讓趙大人先處置便是。”
趙文淵連忙賠笑,大大鬆了一口氣,適才被蕭明玉嚇得發白的臉色才紅潤起來:
“是是是,下官這就去處理,定不讓這些瑣事擾了諸位雅興。”
他幾乎是踉蹌着衝出廳堂,官袍下襬沾了酒漬也渾然不覺。
趙文淵前腳剛走,徐明禮便把目光從他身上移到了蕭明玉身上,溫聲嘆道:
“趙大人也是不易。”
語罷,他目光不動聲色掠過謝雲歸按住蕭明玉衣袖的手。
待趙文淵匆匆離去,很快宴席不歡而散。
等離去之後,蕭明玉和謝雲歸一起到了客房,她在屋裏來回踱步,心中着急:
“那老醫官分明知道內情,為何不讓我們去查?如此放了他,不是更讓他藏着證據,拿出那假模假樣的來糊弄我們麼?我雖知打草驚蛇,可……”
謝雲歸立在窗邊,望着院中那棵枯死的槐樹,聲音沉穩道:
“殿下莫急,趙文淵既然敢剋扣藥材,必定留有後手。臣已經命凌風去親自查了,凌風功夫好,辦事穩妥,想來很快就有結果。”
話音剛落,窗外忽然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伴隨着衙役粗魯的呵斥,蕭明玉攥緊衣袖。
京城的大理寺卿都沒有敢如此對着下面的人拿大,在青州這窮地方,到處都能聽到訓斥。
“這青州官員官官相護,加上這趙家如此的家風,百姓不流離失所才怪!離了京城才知道我們天璽竟還有如此風氣的地方,當真是作孽!”
二人對坐共同瞧着公務,約莫一個時辰後,凌風悄無聲息地閃身進屋,帶進一股夜風的寒意,他掩上門,低聲道:
“爺,查清了。趙知州以次充好,將發黴的藥材混進藥棚,陳太醫帶着李主簿去理論,被衙役攔在藥棚外。”
蕭明玉猛地擡頭,眼中燃起怒火:
“果然如此!好一個草菅人命的刁奴,等我忙完了這一陣,等着我收拾他!”
“陳太醫悄悄跟奴才說,疫情遠比趙大人報的嚴重。”
凌風繼續稟報,聲音壓得更低,“城西三個村子已經封了,每日都在死人。真正的防疫藥材,都被趙大人扣在私庫裏。”
謝雲歸眸光一沉,指尖在窗櫺上輕輕叩擊:
“藥材賬目可查到了?”
凌風搖頭:
“賬房把得緊,李主簿雖知情,但……”他頓了頓,“屬下看見他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有被捆綁的淤痕。”
“此事想來萬不可打草驚蛇,我先去把我的藥材取出來,能用上一些就用上一些。”
言罷,蕭明玉便從客房離開,在隔壁廂房找到了些蒙塵的製藥器具,立即吩咐星羅打來清水,挽起袖子開始調配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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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多做一些,那便是救命,她一刻也不願意耽擱。
“柴胡三錢,黃芩兩錢……”
蕭明玉喃喃自語,將藥材細細研磨,渾然不覺隔壁門外漸近的腳步聲。
“謝世子?”
趙玉娥嬌柔的聲音在廊下響起,帶着絲絲的甜膩,打斷了蕭明玉的思緒,她手中藥匙一頓,目光隔着門縫,正看見趙玉娥站在謝雲歸房前,一身桃紅錦緞,在這略顯凋敝的早春裏格外刺眼。
謝雲歸開門,神情淡漠如常:
“趙小姐何事?”
趙玉娥絞着帕子,臉頰飛紅:
“聽聞世子一路辛苦,特備了些參茶……還請世子笑納。”
她身後的丫鬟低着頭端着漆盤,青瓷杯裏的熱氣嫋嫋升起。
“不必。”
謝雲歸目光掃過她發間,沉默了一瞬,忽然道:
“趙小姐這枚赤金點翠步搖,做工精細,像是京中珍寶閣的手藝。”
終於引起了謝雲歸的注意,趙玉娥得意地撫了撫髮簪,珠翠在耳畔輕搖:
“世子好眼力,這是爹爹上月特地讓人從京中捎來的,說是……”
她突然噤聲,臉色微變。
“令尊待你極好。”
謝雲歸語氣平靜無波,目光卻銳利如刀:
“聽聞青州官員俸祿微薄,趙知州又要賑濟災民,倒是難為令尊還能惦記着給女兒,大老遠去京城添置首飾。”
趙玉娥脫口而出:
“爹爹說近日……”她猛地捂住嘴,看着謝雲歸冰冷的眸子慌亂地後退兩步,髮簪上的珍珠劇烈晃動,“沒、沒什麼……世子早些歇息。”
說完這話,連來都目的是什麼也忘了,丫鬟還沒來得及把參茶放下,便不得不跟着她一起離去。
看着她倉皇逃離的背影,謝雲歸輕輕掩上門,蕭明玉從隔壁走出,手中還握着藥杵,與他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頭上那支簪子正是京城最時興的樣式,在京城戴得起的起碼也是侯府小姐,趙文淵瞧着處事周到無可挑剔,但……想來這青州之事,當真是水深吶。”
蕭明玉聲音冰冷。
她那個簪子價值百兩,不知是用多少窮人的救命錢換的。
藥棚。
謝雲歸留在宅邸讀檔案,蕭明玉先去了藥棚忙碌,不知不覺,夜色已經深了。
弓腰許久,蕭明玉腰疼的不行,起身剛伸了懶腰,忽然,棚簾被掀開一道縫,一雙怯生生的眼睛在暗處張望。
“誰?”
星羅警覺地上前。
一個瘦小的身影鑽了進來,是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女孩,衣衫襤褸,臉上沾着泥污,唯獨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她撲通跪倒在地,聲音顫抖:
“貴人……求貴人救救我娘……”
蕭明玉放下藥杵,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姑娘,俯身扶她:
“慢慢說,你娘怎麼了?”
女孩哽咽道:
“我娘……我娘在醉紅樓……他們說要送她去伺候京裏來的大官……”她突然抓住蕭明玉的衣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我聽見趙大人說……說要給京裏的什麼郡王送什麼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