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魔窟一般的家

發佈時間: 2026-02-09 11:5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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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府衙東廂的燭火亮至深夜,徐明禮伏在案前,指尖的毛筆在賬冊上飛快移動,不時停下來按揉太陽穴。

窗外雨聲淅瀝,映得他單薄的身影格外清寂,那平日掛在臉上如同假面一般的溫潤,此番也徹底卸下來,均是疲態。

“公子,都三更天了。”

他的貼身小廝長安捧着熱茶進來,語氣心疼。

“您這又是何苦?謝欽差在堤壩忙得不見人影,郡主在疫區奔波,您在這兒熬夜算這些瑣碎賬目,誰又看得見?真不是奴才說,謝欽差排擠您,聖上又不相信您,殿下更是……您做這麼多不過是給他人做了嫁衣裳罷了,又是何苦呢?”

徐明禮接過茶盞,氤氳熱氣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他淺啜一口,脣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

“長安,你看窗外那些災民棚屋的燈火。每一盞燈下,都是等着米下鍋的百姓。”

“你還記得我是如何坐在這個位置上的嗎?”

聞言長安沉默了一會,說道:

“爺頭懸梁錐刺股讀了十幾年的聖賢書,國公夫人都時長看不下去,可爺仍舊堅持,才考了狀元。不過旁人都說您是靠着國公爺……”

徐明禮笑了笑,起身走到窗前,手剛伸出簾子外,細雨便斜斜打溼了他的衣袖:

“無關恩怨,謝雲歸修堤是救將來,郡主醫病是救現在。而我……”他回頭看了眼堆積如山的賬冊,“總要有人確保每一文錢都落到實處方能安心。”

長安嘟囔道:“可您手上的傷還沒好,昨日搬石料磨出的水泡都破了……您說,謝欽差和殿下什麼時候才能記您一點好呢?”

“夠了。”徐明禮輕聲打斷,目光卻依然溫和。他回到案前,猶豫了一會,忽然問道:

“明軒……最近可有來信?”

長安一愣,忿忿道:

“沒有!二公子也忒不懂事!您每月都給他寄銀錢,天天攢着時間覺都不睡給他寫那麼長的家書慰問他,他倒好,七八封家書,連一封信都不回。要奴才說……”

“不怪他。”徐明禮提筆蘸墨,鋪開信紙,嘆息道:“是我先辜負了他的信任。”

燭光下,他搖了搖頭,很快從適才的情緒裏走了出來,垂眸書寫,語氣輕柔得像在自言自語:

“青州新到的蜜餞,給你寄了一匣。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甜的,總纏着我要……濟南的皮影戲班子下月進京,已託人給你留了位置……”

行文至此,他筆尖頓了頓,一滴墨暈染開來,意識回籠後,他繼續寫道:

“從前的事是哥哥不對。只是哥哥也是不得已……

“但不得已歸不得已,哥哥總是不對的。若你不願給哥哥寫信,那便讓哥哥給你寫吧。”

落款時,他特意畫了只小狐狸——那是徐明軒幼年最愛的圖案。

長安看着他仔細封好信,自己也紅了眼圈,忍不住又道:

“二公子都十八了,您還當他是個孩子……您對他這樣好,比着國公夫人和國公爺都好,怪不得二公子跟您親,只是……您當真是太慣他了……”

徐明禮只是笑笑,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封火漆密信。當看清內容時,他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燭火噼啪作響,映得他臉色忽明忽暗。

“公子……”長安聲音發顫,瞧着徐小公爺臉色陡然變得這樣差,他害怕道:

“是不是國公爺又……”

徐明禮沒有回答。他緩緩將信紙湊近燭火,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字句。跳動的火光裏,他眼底閃過一絲長安從未見過的痛楚。

“去睡吧。”他聲音很輕,像是對長安說,又像是對自己,“明日還要發放賑災糧,不能因為這些家事耽誤了。”

長安退下後,徐明禮獨自坐在黑暗中,雨聲漸密,他摩挲着指間的舊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總跟在他身後甜甜喚着“哥哥”的小糰子。

那個魔窟一般的家裏,徐明軒是他唯一的家人,他如何能不牽掛呢?

——

當夜細雨初歇,青州府衙的後園籠罩在一片溼漉漉的霧氣裏。蕭明玉剛查看完星羅的傷勢,正沿着抄手遊廊往回走,忽然聽見假山後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她示意雲織留在原地,獨自悄默聲繞到假山後,只見一個少女正蜷縮在石凳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動着。

仔細看來,好似是趙玉娥的妹妹,趙婉兒。那姑娘聽見腳步聲,驚恐地擡頭,臉上還掛着淚珠,左頰一個鮮紅的掌印格外刺目。

“郡、郡主……民女不是故意衝撞……”她慌忙起身要跪,卻被蕭明玉扶住。

“你貴為小姐,怎會如此……誰打的?”

蕭明玉皺眉,似是這些日子治病慣了,下意識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紅腫的臉頰,檢查傷口如何。

趙婉兒疼得瑟縮了一下,想到她的名聲,看着她更害怕了一些,但不知為何心中委屈更甚,淚水掉得更兇,便把實話說出來了:

“是……是姐姐……我不過碰了她的胭脂……”

蕭明玉嘆了一口氣,倒也是意料之中。她從袖中取出隨身攜帶的白玉膏,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

“別動,上了藥就好。”

好在這些日子受傷的太多,她身上不少隨身攜帶的藥。

藥膏清涼,趙婉兒卻僵着身子不敢呼吸,直到蕭明玉為她拭去眼淚,她又驚又怕,才顫聲問:

“您……您不罰我嗎?”

“為何要罰你?”蕭明玉繼續手上的動作,對她如此問並不奇怪,但也並不喜歡。

她夢想是成為救世的神仙,卻沒想到穿成了閻羅身,怎麼也洗不脫這一身的黑,到哪都要被這麼問上一句。

“本宮看起來很愛罰人?”

趙婉兒怯生生地偷看她:“沒有,沒有……只是外面都說……”

蕭明玉輕笑一聲,將藥膏塞進她手裏:“好了,不要怕。這個藥膏每日塗三次,不會留疤。”

趙婉兒捏着藥瓶,突然哽咽,嗚嗚哭着:

“若是姐姐有郡主一半溫柔……”

人在脆弱的時候,太容易因為一點溫暖便繃不住,把一顆心掏出來了。

夜深,外面畢竟冷,加之蕭明玉也有一些問出點什麼來的私心,便把她引入了自己的廂房。

“你姐姐對你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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