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誰都清楚凌霄丸的價值——那是能起死回生的珍寶,整個皇家也不過三顆,先帝全給了她蕭明玉,而她竟把最後一顆用在了他這個政敵身上……
“殿下為何……”
他聲音乾澀,徹底在她面前失了從容,那雙深棕色的眸子如同深秋的落葉,透出點點的日光來,幻視瞧着,竟像是春日一般的生機。
蕭明玉正在收拾藥箱,為這這樣感動政敵的戲碼只覺得無所適從到窒息。
她自打來了這裏,最討厭兩件事,一個是旁人全然不看她如今的模樣,只把原主的歹毒安在她頭上,把她當成大惡人巴不得敲骨吸髓。
另一件事便是供着她,把她當成活菩薩,好似她做了郡主治病救人,那便天然比旁得累的活活暈死的醫官不一樣,高出個幾層,就像天上的神仙一般,合該他們頭磕破了感謝她,供奉她。
她救人就是救人,難不成要她告訴徐明禮她是個大善人,讓他跪下承接這個恩賞?
這話她自己說出來都可笑。
就在這僵持之時,凌風匆匆來報:
“殿下,牢裏那兩個刺客……咬舌自盡了。”
蕭明玉動作一頓,意料之中一般,輕輕嘆了口氣:
“知道了。好歹留個全屍,找個地方葬了吧。”
凌風有些驚訝道:
“這些人可是要刺殺殿下,世子說若是殿下想查,可以繼續查,若是想繼續追究也不是不可以……”
“算了,想殺我的人還少嗎?若是都追究,怕是天璽起碼要死一半人,這事就這樣過去吧。”
待凌風退下,徐明禮注意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落寞,忽然開口:
“殿下難道從未懷疑過……濟南那座宅院的主人?”
蕭明玉猛地擡頭,跟徐明禮對視,眼中也是閃過一絲疑惑。
她其實早猜過他,畢竟這兩個刺客訓練有素,不像是愣頭青的白丁。這些天的情報真真假假,但濟南最大的別院,也只有安郡王。
她疑惑的只是,鎮國公府向來和安郡王府關係密切,徐明禮如何會把這消息透露給她?
難道真是為了那救命之恩?
“安郡王……”徐明禮輕聲道出這個名字,仔細觀察着她的表情,“他的別院,正好在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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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陷入死寂。蕭明玉握着藥杵的手指微微發白,她也盯着徐明禮,感受着他的觀察。
這就是了,他不是故意透露消息給她,只是想看看她有沒有起疑。
蕭明玉斂下眼睫,適才眼中亮起的火苗登時滅了。
“徐大人好生休息。”
她突然起身,藥箱都沒拿就往外走。
“殿下!”徐明禮急喚,不小心扯到傷口,疼得倒吸冷氣,卻扯着嗓子道謝:
“臣……多謝殿下救命之恩。”
蕭明玉在門前駐足,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站在門外回頭,隔着窗子瞧見牀上的人一身白衣,朦朧得看不真切。
“不必謝我。”
她聲音很輕,“要謝就謝你弟弟。那日你昏迷時,喊了他的名字喊了一夜。你若是真為你弟弟好,那便為青州做些好事,走錯的路,早日轉回來就是。”
蕭明玉輕輕關上了門,窗子裏的那個身影像是死死定住了一般,不知過了多久,那玉一般的人兒緩緩弓起了身子,把頭埋進了懷裏。
不知是不是風吹了窗戶紙,那人拱着的身影有些抖。
有些人,哪怕再努力,卻是生來就沒有回頭路的。
——
蕭明玉剛走出院落,就撞見站在梅樹下的謝雲歸,他手中捧着個油紙包,見到她時眼神一亮,又迅速恢復平靜。
“臣買了新出的桂花糕。”他將紙包遞過來,目光掃過她疲憊的面容,走近一步,“聽說徐大人醒了?”
蕭明玉接過糕點,指尖不經意觸到他的手,可這次兩人都沒有躲閃。
“醒了。”她掰了塊糕點放進嘴裏,甜香在口中化開,適才嚴肅的神情也像是焦糖一般化開,成了月牙彎彎的笑意:
“多謝你這些日幫忙照看疫區,謝欽差好辛苦喔。”
謝雲歸看着她吃糕點時微微眯起的眼睛,像只滿足的貓兒,嘴角不自覺上揚,可想到她夜夜照顧徐明禮,那笑意又收了回去:
“殿下才該多保重。陳太醫說您又瘦了,如今徐大人既已經清醒過來,殿下便不必如此時時去看他……”
他說這話時本就覺得不該,可又實在忍不住不說,激得他頭頂陣陣氣血上涌,卻又被生生掐斷。
“郡主姐姐,送給你!我娘說謝謝你上次把我的疫症治好,我娘說若不是你,我早沒命了,讓我當牛做馬報答你呢!”
一個七八歲大的姑娘拿着野花蹦跳着撞入二人的視線,眼睛圓圓地看着蕭明玉。
蕭明玉彎腰接過,溫柔地摸摸她的頭,笑聲像清泉一般,輕柔的:
“小姑娘,你記住,你不必謝我,日後也不必謝旁人,因為安生的日子是你們應得的,我受了你們的供奉,做了該做的事後,就萬萬再受不得你們的謝了。”
語罷,她也在身後的樹枝上折下一朵桃花來,戴在小姑娘的頭上。
“殿下……”
謝雲歸心軟成一片,輕聲開口,卻又被匆匆趕來的凌風打斷。
“爺,沈三爺在書房等您,說是有要事。”
謝雲歸眉頭微蹙,輕嘆了一口氣。這些日子二人都太忙,竟是幾番想說上一句話都插不上。
他轉頭對蕭明玉道:“今日風大,殿下早些回去休息。”
聽到沈三爺,蕭明玉的心登時沉了下去,她良久轉頭,望着他離去的背影,想到安郡王,捏緊了手中的野花。
——
沈硯正在把玩一枚玉佩,見謝雲歸進來,笑道:
“謝世子可知道,安郡王三日前派人去了江南?”
謝雲歸眸光一凜,聲音裏沒什麼情緒:
“說清楚。”
“看來世子還不知道,這些日子把我當牛做馬地使喚,能不能給些好處。”
沈硯輕笑一聲,將玉佩拋給他,“這是在刺客身上找到的。安郡王府的印記,做不得假。”
玉佩溫潤,上面刻着精緻的蟠龍紋——正是安郡王府的標記。
“他為何要殺徐明禮?”謝雲歸握緊玉佩,眼中滿是疑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