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徐明禮來，太后身旁的嬤嬤適時退了下去，幾人又閒拉了兩句家常，氣氛愈發無聊。
看着徐明禮那張臉只覺內心翻滾，連帶着胃裏也犯惡心，最後託詞離開，轉道去了御花園。
她一刻也不想見到他。
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告退出來，蕭明玉步履匆匆只求早日離開，然而，就在宮道轉彎處，一個熟悉的身影安靜地等在那裏。
月白錦袍在夏日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眼——
是徐明禮。
蕭明玉腳步一頓，怒火與寒意交織着翻涌上來，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走到他面前。
目光如冰刃刺向他，蕭明玉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帶着冷冷的質問：
“堤壩……是不是你動了手腳？”
徐明禮臉上的溫潤笑容僵了一瞬，眸中翻涌着各種情緒，卻都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他嘴脣微動，終究還是陷入一片沉默，只是那樣深深地看着她。
可這沉默，在蕭明玉看來，無異於默認。
一股巨大的寒意瞬間席捲了蕭明玉全身，她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蕭明玉聲音顫的厲害：
“為什麼？徐明禮！謝雲歸待你以誠，在青州甚至與你把酒言歡！我……我雖知你接近或有目的，卻也從未……從未真正苛待於你，甚至還……你如何對得起他？又如何對得起……”
如何對得起我曾對你生出過的那一絲信任和憐憫？
這話她未能說出口，只覺得無比諷刺。
如果從前她並不在意救了政敵，可如今他動手腳讓青州數萬民衆喪命，她只恨當初他在牀上時沒有將他千刀萬剮。
“你也是讀過聖賢書的人，你對得起如今的工部侍郎之位嗎？你對得起自己的爵位嗎？”
聞言徐明禮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握緊，偏頭避開了她灼人的視線，望向宮牆上方那一線狹小的天空。
良久他偏頭看她，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一種近乎自棄的嘲弄：
“殿下現在知道了？我本就不是什麼好人，救了我，自是後患無窮。而殿下——怕是以後，都不會再發這樣的善心了吧。”
“徐明禮，本宮那顆凌霄丸，就當是餵了狗。”
聞言徐明禮猛地偏頭不再看她，冷笑一聲轉身離去，那月白色的背影在長長的宮道上，竟顯出了幾分狼狽與孤寂。
蕭明玉站在原地，怔怔看着他離去的背影，渾身冰涼。
他親口承認了……即便沒有明說。
她從前猜出七七八八，知道他是被迫的。可當他以青州數萬百姓的性命做筏子，她再不回對他生出一分同情。
無論是什麼緣故，他都合該千刀萬剮。
憤怒、失望、被背叛的痛楚，不解和滔天的恨意，種種情緒交織，幾乎將她淹沒。
蕭明玉失魂落魄地出了宮，沒有回府，而是在星羅雲織的推薦下，心思七零八落，無知覺地走進了京城一家頗有名氣的茶館。
二樓雅座臨窗，能聽到樓下戲臺咿咿呀呀的唱腔，唱的不知是哪出才子佳人的舊戲，然而，周圍茶客的議論聲，卻比那戲文更清晰地鑽入她的耳中。
 |
“聽說了嗎？謝家世子這下是真完了，流放青州修堤壩，嘖嘖……從前記得謝家不是這樣的呀，如今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世子瞧着是個正派的人呀！”
“活該！自然是位子高了，坐久了就變心了唄！貪墨工款，草菅人命！只是苦了長公主殿下，年紀輕輕就要守活寡……”
“守活寡？我看未必！你沒見徐國公世子近日時常出入宮廷？還有那烏斯國的王子，對長公主可是殷勤得很！聽小道消息，如今聖上和太后正打算在徐小公爺和那王子二人之中擇一呢！”
“是啊是啊，我也聽說了！長公主復寵，聖眷正濃，豈會真的吊死在謝家那棵歪脖子樹上？和離再嫁，指日可待！”
“要我說，徐世子溫文爾雅，與長公主倒是般配……”
“般配什麼？那烏斯王子熱情似火，身份尊貴，若能求娶，才是佳偶天成！”
…………
“殿下，您何苦呢，這些人說話，您就是當街打他們個五十大板也好的，何必在這裏忍！”
雲織看着蕭明玉近乎蒼白的臉色憤憤不平道，她從前喜歡殿下變得善良，可如今只恨她竟如此軟弱，任人欺負。
蕭明玉緊緊攥着手中的茶杯，指節發白，只覺得胸口悶得厲害，幾乎要喘不過氣。
原來在外人眼中，她的未來，早已被安排好了各種“更好”的歸宿。
做了長公主又如何？嫁給謝雲歸是被迫，如今哪怕二嫁，她也沒有選擇的權利。
“……長公主殿下？”
陌生的聲音鑽入了蕭明玉的二中，她驀然回神，擡頭看去，竟是徐明軒。
他穿着一身靛藍色常服，不像其兄那般刻意修飾，眉眼間帶着幾分少年人的真誠，手裏捧着一個小巧精緻的錦盒。
許是太久沒見，此時徐明軒竟瞧着成熟了許多，二人說話他也有些侷促起來。
“徐二公子？”
蕭明玉有些意外，勉強收斂了心神。
聽到蕭明玉下意識說徐二公子而非明軒，徐明軒動作怔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笑意，帶上三分苦澀。
他將錦盒放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長公主殿下，我……我聽說您最近可能心情不大好，這是……這是我偶然得來的安神香囊，還有幾本有趣的遊記雜談，想着或許能給您解解悶……”
他聲音越說越小，臉頰微微泛紅。
蕭明玉敏銳注意到，他也不喊自己明玉姐姐了。
二人終究是生疏了，是因為如今立場不同嗎？她輕輕捻着茶杯，輕聲道：
“多謝徐二公子費心，今日來是……”
徐明軒沒有直接回答，偷偷觀察着她的神情，猶豫了半晌，才鼓起勇氣，聲音更低了，幾乎像耳語般問道：
“殿下……您……您是不是真的，很喜歡謝世子？”
蕭明玉沒料到他會問得如此直接，但也沒有迴避，迎着徐明軒的目光，緩緩地點了點頭：
“是。他為人純良，為臣忠正，為夫周到，我很喜歡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