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負手望着窗外,神情陰鬱。
岳父平南王派人送來密信,讓他藉此機會,除掉慕容熙,再擁立他登頂王位。
但朝中還有幾位老王爺軟硬不喫,手中都有兵力,只效忠於父皇。
夜長夢多,能想個什麼辦法,讓父皇昭告天下,將皇位冠冕堂皇傳給自己呢?
太子眼珠轉了幾下,眸底爬滿了陰霾。
“備車,進宮!”
天魏帝居住的“乾陽宮”裏,御醫根據太子命令,給天魏帝喂服了讓他清醒的藥。
“朕……這是昏倒好久嗎?”
他虛弱地喘了幾口氣,掃了眼恭敬侍奉在榻的太子,問道,“朝中沒什麼大事發生吧?”
“回父皇,朝中無事。只是後宮裏,宸妃給張昭容下毒,害死了她腹中的小皇子,已經被慎刑司緝拿,正要審訊。”
“你說什麼?!”
天魏帝猛一下坐直身體,
“不可能!宸妃已侍奉佛祖,怎會做此狠毒之事?!傳朕旨意,即刻把宸妃給朕放出來!”
見太子面無表情站着不動,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
“朕的話,你沒聽到?!還不快去傳朕的旨意?!”
“父皇!”
太子單膝跪地,回稟道:
“朝中文武皆奏:慕容熙犯謀逆大罪,宸妃毒殺皇嗣亦罪責難逃。想要赦免二人,除非……兒臣登頂九五,大赦天下,否則,絕無寬宥之道!”
天魏帝大驚,轉頭盯着太子,從他躲閃的眼神中,確認了自己猜測正確。
他手指痙攣,全身微微顫抖。片刻,他斂了怒意,沉聲道:
“對此上奏,太子——心意如何啊?”
太子拱手,咬咬牙,緩緩道:
“父皇此病兇險,龍體孱弱,宜安心頤養天年。兒臣不才,願替父皇分憂。”
一縷若有若無的冷笑浮現在天魏帝脣邊。
“朕已昭告天下,這位子遲早是你的,你就這麼等不及嗎?”
天子臉上有羞慚之色,他頓了片刻,回答道:
“請父皇召見重臣,將傳位的旨意昭告天下,兒臣可以對天起誓,保宸妃娘娘和慕容熙此生安康。”
“朕若不允呢?”
天魏帝語氣冷了幾分,“難道你要弒父弒君不成?”
“兒臣不敢!”
太子拱手,態度謙卑,
“兒臣知父皇愛重宸妃,想必不會讓她被慎刑司勒骨剖心,死狀悽慘。三公九卿此刻都在殿外候着,想必父皇看在宸妃面兒上,知道該說些什麼。”
天魏帝手顫抖不停,渾身戰慄,臉色青裏發黑,牙齒也咯咯打戰,半晌才說出簡短一句:
“朕要先見見宸妃。”
太子見他態度鬆動,忙拱手答應,出去交待了內侍。
不多久,宸妃被幾個侍衛帶過來。
她頭髮凌亂,秀麗蒼白的面龐和脖頸上,都留有幾道血痕。
天魏帝一把握住宸妃的手,輕輕撫摸她臉上傷痕,眼睛模糊了:
“疼不疼?是朕無能,沒護住你,讓你受苦了。”
宸妃容色平靜,淡淡答道:
“臣妾不妨事,陛下切勿自責。”
天魏帝端詳着她的臉,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朕終究違背了少年時的誓言,辜負了你,也對不住熙兒。這麼多年,你心裏怪朕,疏遠朕,也是應該的。”
“做帝王有各種身不由己,回想起來,倒不及尋常人家夫妻,琴瑟諧和,兒女繞膝,無風無波,倒也是人間樂事。”
“宸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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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魏帝握着宸妃的肩頭,輕輕將她帶進懷裏,
“來生若朕只是一尋常公子,你還願嫁給我,一生一世與朕相伴嗎?”
見宸妃不語,天魏帝搖搖頭,道:
“你是不願意嗎?看來,是朕傷了你的心了。當年我們在花神廟許願,可是要生生世世在一起的……”
天魏帝聲音哽咽,忙收住了發顫的尾音,像下了決心似的,將宸妃推開。
“朕有些乏了,你先出去吧。”
太子在寢殿門口守着,見宸妃出去,就走進來。
天魏帝靠着鳳凰椅,閉目養神片刻,睜開眼,渾濁的眼眸,沖淡了昔日的精芒。
“朕身體確實衰老了,做帝王,其實是個苦差使。朕精心培養你多年,知你已堪當大任,就遂了你的願吧。”
太子忙跪到地上,惶恐道:
“兒臣謝過父皇信任,一定不負父皇所託,做一個勤政愛民的好君王。只是……”
“兒臣怕朝中各王爺和衆臣猜疑。還是請父皇親自寫下詔書,再召見重臣,當面宣讀,以壓服妄議,穩定朝堂和天下。”
天魏帝點頭,沉聲道:
“好。你也須當着重臣之面起誓,保障宸妃母子及後代子孫永享富貴安康。”
太子拱手允諾,指天立誓。
“慕容熙何在?”
“他現在駐紮在城外,已經公然反叛了。”
天魏帝略一沉銀,點頭道:
“朕可以照你要求去做,拿筆墨來。”
驚喜過望的太子,即刻派人將筆墨送來。就聽天魏帝又道:
“宸妃體弱,受不了慎刑司的地牢。你去吩咐一聲,把她送到城外慕容熙那兒去吧。”
“這個……”
“不放心?!這宮裏禁軍不都是你的人嗎,朕難道還有別的選擇?”
看着天魏帝已經提筆開始寫傳位詔書,太子心裏狂喜,就出殿吩咐。
迎面遇到過來探消息的皇后,將情況說了,皇后咬牙道:
“他心裏就只惦記着那個踐人!”
“若那踐人出城,失去牽制,萬一你父皇反悔,可怎麼辦?”
太子眸底閃過陰狠,道:
“此事須靠父皇壓服衆臣猜疑,不宜節外生枝。宸妃區區一婦人,不值一提,就放她出城作罷。”
“若父皇使詐,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傳位詔書蓋着鮮紅的璽印,交到了太子手中。
太子按捺住狂跳的心,答應天魏帝的要求:親眼看宸妃被送到慕容熙陣營,就當衆宣讀詔書。
乘着步輦的天魏帝,被擡上了高高的城樓。
城門下,宸妃單薄的身影,一步步走向對面數丈遠的營帳。
他看到慕容熙坐着輪椅被推出來,看到軍士們出來,接走了宸妃。
那一瞬,宸妃回頭,漫無目的地往城牆頭張望。
二人視線交匯,靜默無語,卻又似乎讀懂了彼此的心聲。
宸妃突覺不安,吩咐一聲:
“陛下遭太子威脅,快救駕——”
營帳中有不少將士跑出來,手中舉着兵器,往城頭上查看動靜。
就在此時,一個黑黑的人影,突然從城頭一躍而下,像塊沉甸甸的石頭,重重地砸到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