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明玉,感念

發佈時間: 2026-02-09 12: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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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明玉正低頭將那袖箭綁上小臂,聞言動作一頓,心頭莫名一跳。她沒有立刻走過去,只是維持着低頭的姿勢,聲音有些發緊:

“……拿過來,我看看。”

星羅將那一大卷畫軸在蕭明玉腳邊小心地一一鋪開。燭光跳躍,將畫紙上的墨跡映照得忽明忽暗,也把二人的眸子照得很亮。

映入眼簾的第一張,畫的竟是她在宮宴上自請褫奪封號那日。

畫中之人只有一個背影,穿着那身榮耀與跋扈的華貴宮裝,裙襬上的鳳凰暗紋被工筆細細描摹,幾乎能看清每一片羽毛的脈絡,金線在燭光下彷彿還在流動。

可偏偏,謝雲歸沒有畫臉。

只有一個決絕的、彷彿要與過去一切割裂的孤寂背影。

蕭明玉看到這裏整個人頓住了,別人都說畫是最能體現一個人的情感的。

謝雲歸畫中的蕭明玉,竟然是仰視的視角,如此高高在上,如此冰冷,如此——難以接近。

可她,分明對他再包容不過,可他為何會覺得自己難以接近呢……

蕭明玉帶着猶疑和心酸翻開了第二張。

第二張是她宮宴之後,為了在宴席上週旋、討好幾位難纏的皇親宗室老臣,被迫飲了過多酒。

畫面上,她醉意闌珊,軟軟地靠在一個人物的臂彎裏,那人只被畫出了一角暗紫色的錦袍袖子和一只穩穩扶住她肩頭的手——甚至若非為了畫她不得不畫,好似這只手都不會出現似的。

畫中的臉頰緋紅,鬢髮散亂了一縷貼在額角,平日裏凌厲的眉眼柔和地閉着,嘴角還無意識地微微上揚,帶着一種毫無防備的、稚氣的憨態。

畫者甚至細心地點染出了她眼角眉梢沾染的醉意桃紅,加上那只扶着她肩膀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青白色,看得出作畫之人當時的心緒。

蕭明玉的目光死死釘在這張畫上,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又猛地涌上,燒得她耳根通紅。這兩張彩畫顏色不多,卻又如此生動,生動到她如同看着自己一般。

第二張比着第一張溫和柔軟的多,她又像是他懷中的小貓一般躺在臂彎裏,一如從天上落下來的珍寶,一切都是那麼的溫柔,美好。

可他在給蕭明玉的描摹中加入了太多如同神仙一般的畫法,反倒讓這小貓又好像是泡泡一般,一碰就碎。

蕭明玉記得那次,她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陌生的榻上,謝雲歸又躲了她幾天,還以為二人有了隔閡……

因此宮宴之事在她心中,並不算愉快的回憶,可她卻從未想過,自己竟是這般模樣落入他眼中,而他,竟將這個她最狼狽也最……可愛的瞬間,偷偷珍藏了起來。

他原來不是躲着她,他是……

蕭明玉手微微顫抖,心從來沒有跳的這麼快過。

“這……這分明是駙馬爺畫的!”

星羅指着畫上那只屬於謝雲歸的手和衣袖,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殿下您看!駙馬他……他竟將您畫得這般……這般……他這豈不是對您情根深種?!”

“情根深種”四個字,如同驚雷,在蕭明玉空曠寂寥的心田中炸開一聲巨響,震得她神魂俱顫。

她幾乎是帶着一種虔誠的、不敢置信的心情,顫抖着手,繼續翻看後面的畫卷,只求能把情根深種四個字再放回原處,慢慢消化。

這太不可思議了。蕭明玉眼睛散了神又好不容易聚焦,落在畫上。

第三幅,是有她在春日裏,又蹲在那棵他親手種下的金籽石榴樹旁,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護衛着剛剛生出的嫩綠新芽,陽光穿過枝葉縫隙,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光暈,宛如呵護珍寶的天神與仙女。

第四幅,是她在他在被原主打了一身傷之後又不肯用自己的藥,在書房給他上藥那次,畫中蕭明玉抿着脣,眼神專注又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悔,小心翼翼地為他清洗、上藥。

好似畫者還捕捉到了她輕蹙的眉頭和微微顫抖的指尖,將那複雜的心緒描繪得淋漓盡致。

看到這裏,蕭明玉心頭一顫——他竟如此知道她當時的心緒,把她畫的生動到甚至自己都沒有注意到那些細節。

可是,他又如何知道自己有那麼多愧疚?他那個時候不該覺得原主是為了回到公主府嗎?如果是利用,這樣的愧疚也該有虛僞的味道才對。

可是畫中她溫柔,真誠,善良。好像一切美好的語言都可以用來形容她。

蕭明玉繼續翻動這些畫,有她在書房看書看到睡着,墨跡沾上了鼻尖的憨態;有她騎馬時飛揚的髮絲和明亮的眼神;有她面對慈幼局孩子們時,那發自內心的、溫柔如水的笑意……

幾十張畫卷,從最初只有服飾細節、不敢描繪面容的生澀試探,到後來筆觸越來越流暢,越來越敢於捕捉她的神態、她的情緒,甚至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表情。

蕭明玉不想承認,亦或是不敢承認,卻也還是不得不承認,這些畫每一筆,每一劃,都浸透着作畫之人無聲的、長久的、近乎卑微的凝視與愛慕。

蕭明玉的心本來空蕩又冰冷,可此刻被這些畫填得滿滿的,又酸又脹。

可一個念頭卻像毒蛇悄然鑽出,再次纏緊了她——

他畫的,究竟是那個囂張跋扈的原主,還是……穿越而來的她?

這些畫,會不會是他為了某種目的……

不是她不想承認,實在是她不敢。

突然而來的幸福會讓人恐懼。

蕭明玉的目光落在了最後一幅畫上。

那畫的是她和徐明禮跟謝雲歸三人在房頂一起喝酒的畫面,也確實是幾人相處最後見面的時光了。

徐明禮和謝雲歸只是寥寥幾筆,可是微微醉態,木簪白裙的蕭明玉卻畫得極為傳神。

蕭明玉盯着看了很久,突然發現畫的右下角,用極小、極內斂的筆觸,題着一句幾乎要被忽略的話:

“明玉,感念。”

——明玉。

不是“殿下”,不是“公主”。

是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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