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她們年年都出去賞燈,猜燈謎。自從隨小姐進了侯府,接連三年的中秋,都是在忙府裏的庶務,侍奉杜氏,沒有出去玩兒過。
“好,咱們一起出去。”
黃昏時,街市上鳴鼓聒天,燎炬照地,滿路飄着香麝馨芳。彩燈煌煌,桂華流瓦,火樹銀花,與天上的星辰交相輝映。
一羣芳華正茂的少女,排着整齊的隊列款款過來。
她們身着儂麗綺裝,手持紅牙拍板,燕歌鶯囀,唱着盛世太平的讚歌,周遭空氣到處飄散着脂粉香。
排在她們後面的是統一勁裝的漢子們,揮動健壯的手臂,鼓點如雨,聲震天宇。
百姓們紛紛匯入這狂歡的隊伍。
紅男環佩叮噹,綠女衣袂飄飛,兒童蹦跳天真,大家歡聲笑語,一起載歌載舞。
金盞、銀緞和雨桐,都去買她們喜歡的面具。
這是天魏朝的習俗,人們可以帶上面具,打扮成各種角色,要麼賞燈猜謎,要麼歌舞共樂。
崔雨桐她們一向是玩“捉藏”的遊戲,誰先找到戴面具的對方,就算贏。
路旁店裏提供了各樣林林總總的面具,雨桐掃了一圈兒,目光落在一個白兔面具上。
絨絨的,柔軟可愛,她莫名喜歡。
店裏提供有變裝的房間,她裝扮成一只小兔,帶上面具,匯入如織的遊人中,邊賞燈邊找金盞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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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熒煌,在她眼前緩緩流動,她突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恍惚感。
腦際中,一片明明滅滅的燈火。有個小女孩望着流水般從旁經過的遊人,害怕地哭喊着:“阿燁哥——你在哪兒?”
一個戴着狼面具的小男孩,出現在她面前,捏着嗓音:
“小妹妹,你爲什麼哭啊?跟狼哥哥回家吧?”
聲音那麼熟悉親切。女孩上前,揭開了對方的面具,一張嬉笑的臉龐呈現。
“阿燁!”
小女孩破涕爲笑,“我找到你了!我先找到你!我贏了!”
……
崔雨桐蹙了蹙眉。
腦中這幅畫面,彷彿真實發生過似的,會不會是她六歲前的記憶?
不知爲何,六歲前的記憶一片空白。偶爾會跳出一些模糊的圖像,只是分不清是夢是真。
長兄崔成德大她十幾歲,一直在遠方照看生意,從不曾陪她看花燈。而且名字裏也沒有“燁”字。
畫面中,她看不清那個阿燁的面容,只記得他臉上那個呲着獠牙的狼面具……
對,跟眼前這個青面獠牙的狼面具一模一樣。
戴面具的人就站在她對面,一動不動打量着她,面具遮住他的面容,但能看到那雙烏黑的眼睛裏,流淌着無盡溫柔。
突然,狼面具抓住了她的手腕,帶她滑進了歌舞的隊伍中。
狼面具揮舞衣袖,騰挪跳躍,動作輕鬆自如,裹挾她翩翩起舞。
崔雨桐想離開,可狼面具輕捷空靈的舞蹈,極具感召力量。加上週圍放縱恣意的快樂氣氛,讓她有種想突破樊籠的衝動。
她索性跟歡樂的人羣融爲一體,隨節奏踏歌。
這是一種久違的、她好久都未曾體驗過的自由歡欣!
狼面具踩着鼓點兒,身姿挺拔,舞步剛勁又敏捷,流暢又優雅。
當擁擠的人即將衝撞到她,狼面具總能迅捷地越過去,將人擋開。
鼓樂漸漸停息,舞隊陸續散去,沉浸在快樂中的雨桐,心頭浮起惋惜、留戀之意。
“小姐——”“小姐——”
帶着哭腔的尋人聲音,出自金盞和銀緞。
雨桐取下面具,喜笑銀銀。
倆丫頭衝過來,又是哭又是笑的,訴說方纔的焦急和擔憂。
雨桐四下張望,狼面具已經不見了蹤影,街巷的人越來越稀疏,不知不覺的,已燈火闌珊了。
三人乘上馬車,踏上了回府的路。
行過金陵街,又往北穿過了兩條道,再經過一條小巷,就能到安定侯府了。
“你們是……”
車伕的問話戛然而止,“噗通”,那是受重擊倒地的聲音。
出事了!
銀緞將車簾掀開一道縫往外看,見幾個蒙面漢子互相示意,朝着馬車包抄過來。
“糟了小姐!有五個人!我們倆擋着,你趕緊從後面跑!”
銀緞話未說完,已被一把明晃晃的刀架到脖子上。
金盞戰戰兢兢對匪徒說:
“你們要錢,開個數!只要不傷人,都給你們!”
匪徒叉着腿站着,粗噶的聲音從黑面具下傳出:
“大爺要人不要錢!你們三個乖乖地聽話,讓大爺快活快活,保證不傷你們的小命!”
京城治安一向很好,在元宵之夜,距離家門不足半里的地方,竟能遇到匪徒,這絕不尋常。
“誰指使你們的?給你們多少錢?我出十倍。”崔雨桐冷靜發聲。
金盞趕緊把帶出來的銀子,全都扔給他們。
那匪徒收了銀子,放在手上掂了掂,絲毫沒有退去的意思:
“陪老子玩玩兒,就放了你們!”
說着一把將銀緞拽下了車,一雙毛茸茸的大黑手,探進馬車裏去抓雨桐。
金盞猛地抱住他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啊——”
那匪徒痛罵一聲,“臭錶子,老子剁了你!”
他一拳頭將金盞掄開,“咚”的一聲,金盞的頭重重磕在車廂壁的掛毯上,身子癱軟下去不動了。
匪徒又拿起刀,在車廂外比劃着:
“乖乖下車,不然,老子不客氣了!”
“狗東西,你怎麼不客氣?!”
一道清冷的嗓音響起,隨即“噹啷”一聲,匪徒連人帶刀被踢飛了。
月光下,一個挺拔秀頎的身影,負手屹立在馬車前。
他臉上帶着面具,正是那個露着獠牙的狼面具。
打鬥聲只持續了片刻,那五個匪徒就鼻青臉腫骨頭斷,倒在地上痛苦呻銀。
“怎麼處治?!”狼面具的手下問。
“打斷腿,送到京兆府審問清楚,再做道理。”
匪徒被拖走,“嗷嗷”的慘叫聲漸行漸遠。
狼面具探頭,看着車裏的雨桐:
“嚇壞了沒?只帶兩個小丫頭出來,一對兒不頂用。”
金盞已經被雨桐掐人中拍脊背的喚醒,聽見自己被貶低,不服氣的嘴角撇到了耳根。
銀緞也不顧相救之恩,毫不客氣給狼面具甩了個白眼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