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氏睨一眼崔雨桐:
“你準備一下,明天和鶯兒隨我進宮,也跟着見點兒世面。”
雨桐走到門口時,聽見杜氏嫌棄的聲音飄過來,像是故意讓她聽到的:
“明日聚會必有雅事。貴女們個個精通音律書畫,只我們府……唉,娶了個上不得檯面的東西!帶出去也是丟人現眼!”
雨桐微抿了抿脣,眸底閃過一縷憤然。
只因爲她出身低,杜氏對她百般瞧不上眼,她連呼吸都是錯的。
玉音閣佳木蔥蘢,小橋逶迤,雕樓畫棟,池館水廊,有說不出的玲瓏雅緻。
貴女們到來,都坐在依水而建的曲廊玉欄前,欣賞着宮裏的美景。
趙鶯兒衣着華麗,妝容精緻,熟稔地給名媛們打招呼,標榜自己是這貴女圈兒裏的常客。
可貴女們反應淡淡,倒有不少人圍着雨桐,有的問玉顏膏如何使用,有的打聽薩滿法師送她那個鳳釵。
趙鶯兒冷了眸子,眸底像淬了毒。
藺夫人招呼雨桐用茶,笑銀銀打量着她。
藕粉色留仙裙,肩披淡粉色軟紗,墨雲般的秀髮上,插一支天青色玉步搖,點綴幾朵珠花,像月宮仙姝般清麗脫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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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夫人想:怨不得世翊說有權貴看上雨桐,讓自己勸雨桐和離。雨桐確實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可她到底是姜世宗的堂嫂,這拆人姻緣的話,怎麼好出脣呢?
不一會兒,身穿明黃袞服的皇帝來了,貴女們立即息聲,恭敬見禮後賓主落座。
“宸妃——她還沒來嗎?”
皇帝語氣柔軟,不怒自威的面容上,染上了溫柔的顏色。
高公公忙回稟:
“陛下,方纔着人去請,可宸妃娘娘還在上早課,豐嬤嬤說,大約再等兩刻鐘才能完成。”
“喔,不要打擾她,惹她不快。玄王呢?!他怎麼也沒來?!”
“陛下,有人看到玄王騎着馬,到郊野打鹿去了。”
“胡鬧!”
天魏帝眉毛一挑,狠狠拍了下龍鳳椅扶手,
“呆會兒宸妃過來看不見他,朕一定得遭埋怨!快去把他找回來!”
女賓中就有人低聲談論起來了:
“宸妃是陛下的潛邸舊愛。陛下登基後,封了支持他登基的平南王嫡女爲後,並昭告天下永不廢后,不易太子。可陛下最寵的,還是宸妃。”
旁邊人問道:
“宸妃是因爲沒被冊封爲後,跟陛下生氣,才入佛堂的嗎?”
“那倒不是。”
那個知情人繼續講述道,
“宸妃也能體諒皇帝的難處,只是後來發生了一件事,宸妃的長女自絕殞命了。
“宸妃就怨恨陛下,自此入了佛院。皇帝想見她,都屢屢被阻在佛院之外。”
“若非打着爲玄王爺相看王妃的旗號,皇帝也請不出宸妃的。”
這時,皇帝在座位上坐臥不安,時不時朝佛院方向張望,顯得心神不寧。
“宸妃娘娘駕到——”
一聲通稟,皇帝精神一振,按着龍鳳扶手椅站起來,笑得臉上像開了朵花似的:
“宸妃,你來了?晨風涼,怎麼也不穿厚些?”
說話間,他已拿過侍女預備的披帛,溫柔地給宸妃披在肩頭。
萬衆豔羨的目光,都投向了宸妃。
她身着秋香色繡蓮紋的軟煙羅,烏髮閃亮,很隨意地插一支青玉梅花簪,卻愈發顯得溫婉動人,不落塵俗。
宸妃款款行禮,還未屈身就被皇帝攙住,扶到自己旁邊的龍鳳椅上。
他輕輕爲宸妃理着鬢髮,說:
“宸妃,咱們請諸位千金各展所能,瞅瞅哪家愛卿的千金最有才藝,如何?”
相比皇帝的殷勤取悅,宸妃的態度要冷淡得多:
“女子最重要的是知書達理,惠賢恭德。才藝不過錦上添花,能怡情悅性即可。”
她擡眼看了看遊廊外流水,道:
“今日就效古人曲水流觴之雅韻,將漆杯置於環流的水中,停在哪位千金身邊,就撫琴一曲,樂饗衆人,如何?”
“好!好!”
皇帝撫掌稱讚,“這主意不勝風雅,宸妃真是蘭心玲瓏。”
見堂堂九五之尊如此討好的模樣,衆貴女掩袖輕笑,瞅着宸妃的目光充滿豔羨。
皇帝一招手,高大伴帶幾個小太監,把準備好的彩頭呈了上來:
翡翠靈芝玉如意一柄,瑪瑙蘭花碗一個,紫玉萱花蓋瓶花插一件。
“宸妃,這都是朕親自準備的彩頭,愛妃瞧瞧能否入眼?”
他神情有些緊張,聽見宸妃說“陛下有心了”,頓時眼角眉梢全爬上了笑意。
高大伴命人焚了香,在漆杯裏斟上酒,說上幾句吉祥話做開場白,就將漆杯放進溪流中。
這溪流是從宮外引進來的活水,流速不急不緩。漆杯悠悠盪盪地,在一處轉彎處停下來。
杯停處,坐着內閣藍首輔的嫡女藍萱兒,她大大方方站起來,走到放着瑤琴的桌案前,彈奏了一曲《高山流水》。
衆貴女紛紛稱讚:
“藍小姐出身名門,技藝出衆,只怕京城無人可出其右,是玄王妃的最佳人選呢。“
“論家世、論才貌,藍小姐都算首屈一指了。聽說,她對玄王妃的位置,是志在必得呢!”
藍碧萱此時已回到位兒上。宸妃微微一笑,點評道:
“琴聲嫵妹柔潤,華麗溢於表,內中略輸矜重。”
接下來,孔馨寧彈奏了一曲《鳳凰于飛》,宸妃稱讚道:
“急若繁星不亂,緩如流水不絕。高、潔、清、虛,幽、淡的特點,都合琴音之十六法之度。這跟馨寧性情穩和淨潤有關。”
見宸妃喜歡,皇帝也附和笑道:
“馨寧想必得了孔太傅真傳,朕也認爲其琴藝卓爾不羣。”
雨桐暗自讚歎:宸妃娘娘能高屋建瓴,一語中的,足見其琴藝已是登峯造極,堪稱“步裔裔兮曜殿堂”了。
“雨桐,該你了!”
藺夫人輕推提醒,雨桐慌忙將神馳的思緒收回,瞥見了停在她旁邊水中的硃紅色漆杯。
杜氏惶惶起身,施禮告罪說:
“稟娘娘,臣婦的兒媳粗陋不堪,並未研學過詩書六藝,讓陛下和娘娘見笑了。”
她準備落座時,對雨桐投來嫌惡至極的目光。
鶯兒脣邊勾起鄙夷的笑,低聲道:
“不入流的卑踐貨色,當着滿京貴女的面兒丟人現眼!”
藺夫人見雨桐難堪,趕緊站起身來,
“弟妹疾病剛愈,琴藝有所生疏。妾身不才,願替弟妹奏上一曲,給各位姐妹充當綠葉之襯。”
“不必。”
雨桐按一下藺夫人的手腕,起身走向琴案,步若流雲,態生翩姿。
衆人都呈驚訝之色,鶯兒噙着鄙夷冷笑,一副坐等她出醜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