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侯府時,雨桐聽到一個消息:姜氏族人依照宗族慣例,要爲今年得功名的姜世宗和另兩位族人舉行慶祝宴席。
正瞌睡,就有人遞枕頭來了。崔雨桐眉眼燦爛。
醉仙樓上,玉液瓊漿香芬四溢,紅漆盤裏梅紫櫻紅,燴魚翅,燉燕窩,珍饈美饌琳琅滿目,各色糕點精美絕倫。
族人歡聲笑語,舉杯慶賀,共祝三位姜家子侄光宗耀祖,前程無量。
杜氏右首坐着姜世宗,左首坐着崔雨桐,趙鶯兒和文昌只能屈居下首。
杜氏臉色暗沉,眸底藏着陰霾。
崔雨桐跟侯府離心,在侯府已無存在價值。世宗已催促多次,想將鶯兒扶正。
可崔雨桐時運真是旺,曹嬤嬤摺進去,鶯兒母子名聲摺進去,侯府二十萬銀子摺進去,唯獨崔雨桐毫髮未傷。
姜世宗即將入仕,理應有大家閨秀的正妻撐場面,崔雨桐這商戶女,委實丟身份。
宴會廳裏觥籌交錯,把酒言歡,氣氛愉悅。
今日請的有名的南戲劇社——漪瀾社,此刻也鑼鼓弦子響起。生旦淨醜粉墨登場,熱熱鬧鬧唱了起來。
戲裏唱的是某朝的大官,揹着夫人偷養了花魁娘子做外室,還生下一個私生女。
嗑着瓜子聽戲的賓客,邊聽邊討論着劇情。
“現在的戲文真貼時事啊,這唱的不是前些天遊街那個花魁娘子的事嗎?”
“對啊!她給哪個官員做外室?我隱約聽說……是朝中一位大員的夫人,發現丈夫金屋藏嬌,鬧起來的。”
……
“先別說,看戲,看戲!戲裏有大乾坤,哈哈哈……”
這時,戲裏演繹到:大員將花魁娘子生的私生女,以外甥女身份寄養到同僚家中。
廳裏的氣氛突然變得怪異,有目光頻頻向趙鶯兒投過來。
戲文中唱的故事,都跟趙鶯兒的情況太吻合。她該不會……就是大員與花魁娘子的私生女吧?
感受到頻頻向自己投過來的目光,趙鶯兒如芒刺在背,渾身不舒服,可也只能攥緊手指,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當戲唱到花魁女兒不安於室,勾飲有婦之夫時,賓客紛紛議論說: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這對兒間夫銀婦都真下踐,不得好死。”
強裝鎮定的姜世宗臉上熱辣辣的,像剛被甩了大耳光。
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臺上臺下的罵聲都像對準他似的,格外刺耳。
熬了會兒,以爲過了這段劇情,也就罷了。
哪知接下來是戲文最熱鬧最精彩的部分:官員夫人去抓夫君和花魁娘子,對他們又打又罵的場景。
飾演官夫人的伶人聲音洪亮,音調鏗鏘地咒罵那個花魁。只聽她唱道:
“你這踐人,生得一副狐妹相,勾得我夫君醉夢鄉,人來打爛了這張臉,這禍水看你如何勾兒郎!”
罵得興起,他又揪住丈夫的衣領,往他臉上又抓又撓,酣暢淋漓痛罵道:
“我日夜辛勞持家忙,你偷情享樂廉恥忘!我孃家扶你青雲上,你得志猖狂良心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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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來來,道路兩條歸你選,你要錶子還是選官?要官就與這錶子斷,要錶子你粗布麻衣回鄉轉!”
那官員緊按住頭上烏紗,磕頭賠罪說“選官、選官”。
那夫人揪住花魁頭髮,邊罵邊左右開弓,連甩花魁十幾個嘴巴,喝令人將其賣到春風院。
“給我滾——”
一聲淒厲尖銳的話音傳出,就見臉色煞白的趙鶯兒,血紅着眼衝上舞臺,照着臺上伶人又踢又打,
“不準瞎演,是誰指使你們的?是不是她!”
她指着崔雨桐,認定她就是今日事件的罪魁禍首,
“崔雨桐!是你讓人編的戲,想當衆羞辱我,對不對?!我饒不了你!”
趙鶯兒發瘋般衝過來,不知被什麼絆了個趔趄,重重摔倒在地,牙齒嘴脣磕破,往外冒着血,像吸血鬼似的。
看到滿廳驚愕的目光,鶯兒陡然意識到失態,再看自己披頭散髮狀若女鬼,鞋也跑掉了一只,自己也嚇了一跳。
漪瀾社多位伶人被打,班主抱屈向族長打揖道:
“這齣戲在京都到處傳唱,很受歡迎。在下特意去別的劇社,花了五兩銀子,纔將戲本買過來演練,希望能讓主家滿意。何曾受人指使?又因何無辜被打?”
那些被劈頭蓋臉毆打的伶人,也捂着傷口哼唧着索要賠償。
族長趕緊讓人包了銀子賠付,送漪瀾社離開。
姜氏族人交頭接耳談論。
畢竟人多消息廣,很快扒出太子太師蘇源的夫人當街毆打外室,將其賣入春風院的傳聞,並結合今日戲文內容,做了完美推演。
杜氏眸底隱着怒火,目光如刀般掃過臉色慘白的趙鶯兒,再狠狠瞪一眼姜世宗,胸口被堵得死死的,險些窒息暈厥。
姜世宗告訴過她,趙鶯兒是官宦子女,大家閨秀,父親是太子太師。
想不到,她還有個做外室的花魁孃親!如此齷齪的出身,比商戶女更上不得檯面。
此時,姜世宗也難以置信。他一遍遍擊退竄上心頭的懷疑,像遭了當頭一棒,心沉到了谷底。
回府的馬車上,他迫不及待向趙鶯兒求證。
結果,得到了他最不願相信的答案。
面對杜氏的追問,姜世宗雖難啓齒,最後也只得將趙鶯兒的身世如實告知。
“咱們侯府,要成爲全族、乃至全京城的笑柄了!”
杜氏渾身顫抖,像遭雷劈的枯木樁。一口血嘔出來。
姜世宗趕緊安慰她說,太子太師權傾朝野,又與首輔大人有姻親,對他將來授官入仕,會是巨大助力。
杜氏好一通抱怨數落,說侯府的臉都被他丟光了。
可如今木已成舟,母子倆只能勉強吞下這碗夾生的飯了。
“姨奶奶!”
趙鶯兒的心腹丫頭匆匆進院兒,手中拿着幾塊兒各種形狀的祈願牌。
“今兒奴婢去外面採買東西,看見有人拿着這祈願牌打鬧!奴婢索要人家還不給,不得已出了六十文錢,才把這三塊兒買過來了!”
趙鶯兒不以爲意,可當她的視線掃到祈願牌上的文字,目光突然定格。
這三塊兒祈願牌,都跟她和姜世宗在姻緣樹下掛的那塊兒一樣,只是她的名字前面,多了花魁娘子私生女字樣。
“姨奶奶,聽他們說:雲覺寺姻緣樹上,掛了好多這字的祈願牌!”
趙鶯兒氣得咬牙切齒,將祈願牌掄起又狠狠砸下,三塊兒牌子碎裂迸濺,散了一地。
她即刻派人去雲覺寺,將剩餘的這種祈願牌全部收購,一邊暗查來源。
誰知祈願牌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價格也由三十文、四十文飆升到一兩紋銀一塊兒。
不知不覺間,趙鶯兒已爲收購這祈願牌,花費了數百兩紋銀。
眼看有愈演愈烈的趨勢,趙鶯兒趕緊讓姜世宗報官,讓官府查探幕後之人。
這一查,就查到了一家玉器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