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熙方纔的溫情脈脈,被這些人議論的話撕成了碎片。
雖聽着扎心,可這卻是她答應慕容熙的話,能預見的最好結局了。
在一般人眼裏,這結果已經是祖上燒了香,可她崔雨桐,卻絕不會要這樣的日子。
她只願得一人心,像爹和娘那般恩愛相攜到白首,絕不爲了攀附權勢,而與人共事一夫,過算計爭寵的日子。
神智恍恍惚惚,雨桐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玄王府的。
馬車從京兆府門口經過時,見許多百姓圍着外面的公示欄看,熱議的竟是玄王與錦繡坊的官司。
公告中說:經御醫診斷:玄王爺身上出疹,系飲食不當所致,與花韻錦繡坊無關。特此公告消除對花韻錦繡坊造成的不良影響,若再有人藉此由頭興風作浪,便是與玄王府對抗。
這下,那些排隊到錦繡坊索賠的顧客,一下子就銷聲匿跡了。
就連最初來錦繡坊討說法的周夫人,也都將獲賠的三百兩紋銀又送回來,說是一場誤會。
但周府卻並未喫虧。幾天後,周通政便補了通政使的空缺,了卻了他多年來心心念唸的願望。
花韻錦繡坊因與玄王的這次際遇,人氣暴漲,原本因此風波打算中斷業務的宮室和官府,也都知趣地加大了採購量。
消息傳到安定侯府,杜氏等人腸子都要悔青了。
原本想推崔雨桐出去頂罪,才把錦繡坊的文契還給她,誰知白損失了這麼一只大肥羊。
姜世宗看母親氣得臉色土黃,幾天都寢食難安,就寬慰道:
“一個鋪子而已,沒就沒了。待兒子將來授了官,衣紫博帶,下面孝敬的財物能少得了嗎?母親不必爲此事傷神。”
杜氏鬱悶稍解,道:
“這倒也是。聽說朝廷忙着與大成國聯姻的事,讓授官的事往後推延,只能耐心等着了。”
說話間,膳堂已經把午餐送過來,擺在桌上。
姜文昌沿着桌邊兒轉,眼睛直勾勾盯着盤裏東西,趁人眼錯不見,捏了盤裏的東西趕緊塞進嘴裏。
杜氏看着太沒規矩,在文昌又去捏時,一把將他的手打落下去,喝斥道:
“你沒見過喫的?!怎麼長一身的窮酸氣?”
文昌嚇得將手背在身後,怯生生地望着杜氏,還下意識地往桌上美食瞅了眼。
見他這般模樣,杜氏愈發生氣,罵道:
“瞧你那小家子氣的樣子,跟個小叫花似的!來侯府也幾個月了,喫的喝的哪樣短你了?跟餓死鬼搶食似的,沒一點兒出息!”
文昌瞅着她霜打般的臉,嚇得哭起來。
姜世宗忙撕下一塊兒醬肘哄他。
文昌接過醬肘,偷眼瞟瞟杜氏,顧不上抹掉臉上的淚,就狼吞虎嚥地吞着,喫得滿手滿臉都是油。
杜氏愈發嫌棄,惡狠狠瞪了姜世宗一眼:
“聽說鶯兒的下踐娘在春風院,旁人議論起來,難免會將咱們侯府牽連出來恥笑。她怎麼不乾脆死了,也少帶累咱們一點兒!”
“這孩子,將來可千萬不要肖母,丟死人了!”
姜世宗張口想解釋什麼,終是嘆了口氣,道:
“母親講話小心些,給人聽見不大好。他,”
他朝文昌努努嘴,“也不小了,會捎話。”
杜氏冷哼一聲,壓低了聲音:
“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你堵得了我不說,難道能堵住外面的悠悠衆口?那些貴婦們,指不定如何嘲笑我們呢!”
她又嘟噥一句:
“一個商戶女,就夠讓侯府丟份兒了,誰知想娶個名門閨秀,竟是錶子生的私生女,還不如商戶女呢!
“虧她臉皮厚,成日端着擺譜,裝得跟大家閨秀似的。也只會點兒琴棋書畫的花架子,還不如崔雨桐,至少人家有本事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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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世宗聽杜氏有責備之意,心裏煩躁,勉強辯解說:
“鶯兒到底是太子太師的女兒,朝中有他做倚仗,我還不青雲直上?!只這個靠山,就值。”
“再說,官府要將京城朝東擴展,咱城東那塊兒地,價格已飛漲到十倍了。
“到時候,按規劃興建起酒肆茶樓各種產業,那銀子還不是嘩嘩往府裏流?”
事實確如姜世宗所言。
杜氏已跟田主約定好了交接日子。
到時交清尾款,官府派公差過來,里長和田主在地裏堪量、審覈過,公差留檔造籍,就完成手續了。
憧憬着日後侯府的紅火局勢,杜氏眼裏熠熠閃亮,振奮不已。
咸豐銀莊。
前來兌換現銀的顧客排成了長隊,而且還源源不斷地有人續在後面。
小夥計額頭汗珠擦了又擦,錢莊黃掌櫃見勢不對,拉過一位顧客,和氣地低聲詢問道:
“敢問,外面是不是有本錢莊的什麼不利傳言?爲什麼你們都來兌換現銀?”
那顧客很誠懇地回答他:
“不利傳言倒是沒有。只是,城西那個隆通錢莊週年酬賓,利銀給二十五分,比咱錢莊多一倍吶!”
“二十五分?!”
黃掌櫃眼睛睜得比雞蛋還大,額頭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給那麼高的利息,錢莊根本就無利可圖了,怎麼開得下去?
當日,咸豐錢莊的儲備金就被擠兌得所剩無幾,只得限額兌換,卻被傳錢莊破產,引發了更大的兌換潮。
咸豐銀莊是京城最大的錢莊之一,資金雖雄厚,可大都貸出去或做了投資,根本沒有太多現銀應付擠兌。
焦心的客戶到錢莊打砸叫罵,黃掌櫃無力迴天,一夜熬白了頭。
三日後,他從後院角門逃出,到官府投案領罪。
杜氏聽聞此消息,驚得險些暈厥過去。
她乘馬車趕到時,見好多百姓堵着銀莊大門,義憤填膺地訴苦,還有人坐在地上大聲嚎哭:
“我們兩輩人全部的家當,都存在咸豐銀莊!這是要逼死我們啊!”
咸豐銀莊大門緊閉,門上貼着蓋鮮紅官印的封條。杜氏看見封條,腦袋“嗡”的一聲,眼前金星直冒。
二十三萬的購地鉅款,可都放在咸豐銀莊裏!
京兆府副使站在錢莊門口,安撫百姓道:
“本署衙已查封咸豐銀莊掌櫃及宗族的所有資產,將此錢莊拍賣,所得銀兩先行賠付數額小的儲戶。大家不要恐慌,更不能鬧事……”
杜氏眼前天旋地轉,腦中跟陀螺似的瘋轉,腥鹹的味道充塞口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