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雨桐微微欠身:
“不知太太喚我,有什麼事?”
“什麼事?!”
杜氏的妹妹杜蓉像是遭到了冒犯,眼裏噴着火,
“大過節的,你身爲兒媳,不該過來向婆母問安、侍奉嗎?”
“確實太沒規矩了。”
有幾位親戚都頗有意味地搖着頭,那意思很明顯:崔雨桐的沒教養難以言喻。
雨桐臉上卻雲淡風輕,不鹹不淡地回說:
“姨母和諸位親戚應該知曉:在這侯府裏,太太、姜世宗和趙鶯兒,還有姜文昌,纔是真正的骨肉相連的一家。”
“我這兒媳只擔個虛名,是個擺設、外人、甚至是——眼中釘。我過來只能給他們一家添堵,所以自覺避讓。諸位親戚就不要吹毛求疵了。”
“你!你就是這麼跟長輩說話的?!”
杜蓉將桌子捶得咚咚響,有個族中表姐騰的站起身,指着雨桐呵斥:
“太不像話了!你這簡直是忤逆!”
“不受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雨桐平靜清悅的聲音,卻充滿不容置疑的威力,壓住了房內的喧躁之氣。
“聽聞表姐夫欲納一小妾,表姐不允,還懸樑尋死相抗,纔將小妾改爲通房。表姐言行不一,看來正驗證了勸人易,勸己難的道理。”
那位表姐臉上有羞憤之色,卻張了張口,無以應對。
“姨母府裏……”
“嗯!”
杜氏忙咳嗽一聲,截斷雨桐的話,怕她牽扯出不堪的話。
杜蓉府裏剛死了個姬妾,花了好多銀兩才安撫住家屬,此事在世家貴婦圈兒裏無人不知。
“雨桐,今日喚你過來,是想問清楚一件事。我不信是你做的,可鶯兒身邊的香嵐證實,那個香囊,確是你身邊丫頭金盞給的。”
她擡擡下巴,僕婢端一個托盤過來,上面放着一個香囊。
雨桐拿起香囊察看,這時,那個叫香嵐的丫頭跑過來,跪在堂下:
“太太,奴婢真的不知:那香囊裏放着麝香啊!是金盞姐姐給我,讓我掛在趙姨娘帳子上辟邪的!”
“你胡說!”
金盞像只山貓,蹭一下從雨桐身後跳出來,
“是你說香囊好看,跟我要的!這香囊我戴了一年了,裏面根本沒有麝香!”
“太太!”
趙鶯兒委委屈屈,未語先流淚,
“這幾日身上不好,昨兒還落了紅,請府醫來瞧,才發現這香囊裏竟藏着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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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哀哀慼戚地,轉向雨桐:
“崔姐姐,你嫉妒我奪了少爺寵愛,恨我害我,我都不怪你。可你千不該萬不該,對侯府的子嗣下毒手!胎兒是無辜的呀!”
姜世宗橫眉怒目,眼睛瞪得能冒出火來。
“崔雨桐!”
杜氏狠狠地拍着太師椅的扶手,
“你心腸如此歹毒,我侯府怎能容你?!這次,可怪不得我不念婆媳情分了!”
聽見這話,鶯兒掩袖假裝擦淚,眸底是藏不住的得意。
“拿紙筆來!”
一聲吩咐,一個婆子立即呈上了筆墨紙硯。
“崔雨桐忤逆不孝倒在其次,可竟敢毒害我侯府子嗣,天理難容,罪無可恕!
“我今日做主,替世宗休了這個兒媳!請各位親戚做個見證,來日族長那裏,替我說清來由。”
“太太且慢!”
金盞慌忙跪下來,辯解道:
“那日這個叫香嵐的丫頭,在路上攔住我,跟我要走這個香囊。我家小姐壓根兒就不知此事!”
“你們若認定香囊裏有麝香,那也是我放的,跟我家小姐何干?難道我家小姐未卜先知,算準了香嵐會跟我要香囊不成?”
“你們非要誣賴的話,那我金盞一人做事一人當,我認罪!你們要打要罰,要我的命也行,都衝我來!休要誣陷我家小姐!”
杜氏抓着狼毫的手停在半空,寫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有位親戚插言道:
“這丫頭說的倒是在理。雨桐也不是能掐會算,想必放麝香是這丫頭的個人行爲,跟雨桐當真不相干呢。”
這時,雨桐清悅的聲音響起:
“太太,您可聽清楚了?金盞當衆認罪,承認是她加害趙姨娘胎兒。太太要罰,也該罰她,而不是我,對吧?”
杜氏悻悻地將狼毫放下,瞟了眼世宗二人,籲出一口粗氣:
“你管教不嚴,也有罪責!”
她轉向鶯兒,問道:
“這踐丫頭加害你胎兒,你待如何處治?”
趙鶯兒恨得咬牙切齒:
“太太,應該將這踐丫頭拖出去,亂棍打死!奴婢犯錯,她主子自然難辭其咎,也得嚴懲!”
雨桐眉宇間染上清冷之色:
“金盞和銀緞,都不是侯府的人。侯府無權對她濫用私刑。還是交給我,帶回去管教吧!”
“那怎麼行?!分明你想包庇她!”
趙鶯兒倒豎柳眉,
“太太,應該將金盞送到官府,依律治罪!”
杜氏思量道:金盞是雨桐的貼身丫頭,這次揪住了他們的罪證,不如到官府定案,崔雨桐自然難辭其咎。以此由頭休妻,族人也就不好說什麼了。
於是,她吩咐道:
“將這謀害主子的踐婢押送到官府問罪!”
因京兆尹帶幾個屬僚出京公幹半月,期間百姓的訴訟,都轉由大理寺暫爲代理。
金盞被押至大理寺公堂跪下,大理寺卿慕容羽宸端居堂上,讓杜氏和趙鶯兒陳述了案情緣由。
慕容大人瞥了幾眼狀紙上文字,向下看了看金盞,詢問道:
“金盞,方纔杜夫人所述,你加害趙鶯兒腹中胎兒一事,是否屬實?”
金盞正要答話,雨桐上前幾步跪下:
“回稟大人,金盞是被冤枉的,沒有人加害趙鶯兒腹中胎兒,這是趙鶯兒自編自演、嫁禍誣陷的一場鬧劇。”
“你!你胡說!”
趙鶯兒怒斥,被衙役喝令“不準插言,肅靜”,就不敢作聲了。
大理寺卿略垂眼眸,看了眼雨桐,聲若金石,純淨從容:
“你是侯府少奶奶崔雨桐?你方纔所言,可有證據?”
“有!”
崔雨桐指了指放在公案上的證物——香囊。
“這個香囊,出自崔家百貨行。”
“每年端午、重陽前夕,崔家有專門的織工製作這種香囊,所用絲線是特有的五彩瑤光絲,年年如此。”
“大人請仔細察看:這個香囊被拆開過,雖然織工技術很高,可所用絲線,卻只是近似,並不相同。”
大理寺卿拿起香囊,對着光仔細看了會兒,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