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狹窄蜿蜒，兩邊或爲岩石，或爲山壑，偶有白色溪泉歡唱地流過。
山風拂過，桂花簌簌，落英繽紛。
”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雨桐銀出先生教的詩句。
慕容粲然一笑，眼眸裏像有無數閃亮的碎玉：
“雨桐，你這句詩，讓我想起來一件小時候的蠢事。跟你說說，你別笑話我。”
雨桐心裏怦然一動，耳根有些發熱。
這是慕容第一次喚她名字。
“小時候，我在尚書房讀書。有一次孔先生教我們銀詩作對，舉了前人一個名句讓我們揣摩：
‘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先生問我們：這詩句如何？”
“同窗都有贊意境的，贊對仗工整的。我卻覺得有問題，跟先生說：明明無蟬噪、無鳥鳴，空間安靜，林子纔會更幽靜！這兩句與實情不符，實在不通。”
“孔先生笑問我：依你之見，這兩句詩該如何改？”
“我倒被問住了。我對課、寫文一向不大好的。想了半天，我回答說：夏蟬無噪林愈靜，一鳥不鳴山更幽。”
雨桐險些噴飯。
這個人追究事實，認真嚴謹的脾性，看來是打孃胎裏帶來的。
“你猜孔先生怎麼誇我？”
崔雨桐頓住，山中草木溪流窸窣發聲，彷彿都對這樣的詩句還能得到誇獎而驚呆了。
慕容粲然笑了，眼眸若秋水般澄澈閃亮：
“先生拿戒尺搗着我，‘讚許’道：慕容羽宸，你乃自古以來：點金成鐵第一人。”
“哈哈……”
雨桐笑得捧腹，慕容羽宸也禁不住笑出了聲。
前面的山路很窄，一邊是溪泉，一邊是山崖。慕容先走過去，回身向雨桐伸出手。
他的手隔了一層衣袖，不接觸雨桐的肌膚，給對方以最大尊重和體貼。
愈往山上去，風也愈大了。
半山腰空曠的地方，山風瘋狂捲起衣帶裙襬，身形柔弱的雨桐，像要被風颳跑似的。
”咔擦“，崖上一根碗口粗的枯枝，帶着分叉和枯葉砸下來。
“小心！”
慕容眼疾手快返身衝過來，猛然將雨桐推開。因用力過猛，他身體失重跌倒下去。
枯枝正砸中了慕容的大腿。
慕容蹙了蹙眉，卻顧不上自己，去查看雨桐。
雨桐被他壓在身下，精緻的小臉如芙蓉般嬌羞，美眸流轉，若月華般令人窒息。
“對不起，我無意冒犯姑娘。”
失神片刻，慕容才被耳根、脖頸傳來的熱辣拉回意識，趕緊忍痛起來，將枯枝移過去。
“你受傷了？”
“無妨，略歇一會兒就沒事了。”
雨桐扶他，到一處背風的大石頭上坐了，歇歇腳。
“雨桐，你從侯府出來有些時日了，不知對未來有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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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沒想到，慕容會問她這樣私人的問題。
雨桐臉頰微燙，卻也不迴避，坦言道：
“世間對女子苛刻。我名義上到底是再嫁之身，若想得一如意郎君，也非易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雨桐捏着一塊兒小石子，用力扔向遠處的溪泉，濺起一朵小水花。
身邊人並無聲響。
雨桐詫異轉頭，卻見慕容微低着頭，面頰緋紅，咬着脣，一聲不吭。
“你是不是不舒服？”
慕容擡眼瞄一下雨桐，迅速把目光移開，臉頰更紅了。
“沒有不舒服。我只是……想起了一句詩，很喜歡的一句詩。”
見雨桐擡眼看着他，慕容將詩句銀出來：
“我見衆生皆草木，唯有見你是青山。”
慕容臉上的紅霞像野火，蔓延到了雨桐的臉、脖頸和耳後，到處都滾燙燙的。
“後面還有兩句，我想不起來了。你……聽說過這首詩嗎？”
雨桐知道這首詩，後兩句是：願有歲月可回首，且以你我共白頭。
對慕容璦昧不明的暗示，這兩句詩，她難以啓齒。
“喔……要不，我去採桂花，你在這兒再歇息一會兒？”
“不用，一起去吧。”
慕容從石頭上起身，試着走了兩步，又返回來，向雨桐伸出手：
“我拉你起來。”
山風清爽，桂花飄香。
二人採夠了桂花回來，就到膳堂做桂花糕。
典膳早將需要的粘米粉、糯米粉、糖粉、桂花蜜、牛乳等食材準備好了。
看到少爺和雨桐回來，她們知趣地退下了。
二人分工，雨桐製作，慕容生火。
“你是崔家的嬌小姐，從小應該是呼奴使婢、坐享其成的，怎麼會做這個？”
雨桐驕傲一揚下巴：
“小時候，在廚房裏看到過廚娘做這個。後來到京城，想念小時候的味道，也就嘗試着做，居然做出來還不錯。”
“你小時候，一定是個乖乖女吧？”
雨桐笑了，眉眼如畫，氣質清絕，如離宮仙子，美得不可方物。
慕容的心如一池秋水，被打破了平靜。
雨桐清悅的聲音傳入耳中：
“我的童年記憶，大約都是六歲以後的。更早時候的事，我一點都不記得了。孃親說，這是因爲發過高燒，把腦子燒壞了。”
慕容噗嗤一樂：
“燒壞腦子還能縱橫商場麼？你若是男子，只怕早已揚名立萬，我這大理寺卿的位置，都得拱手讓賢了。”
說話間，雨桐已將各種食材混合好，倒進竹蒸籠裏。
慕容用火鐮點燃木炭，開始燒水。
他的技術有點差，木炭燃着了又滅，反覆好幾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火勢穩住。
可清雋的面容，被黑炭灰染成了大花臉。
雨桐見堂堂大理寺卿被搞成這樣子，禁不住掩口嗤笑，取出巾帕想幫他擦乾淨。
“不用！不用！”
慕容擺手避開，“別把你衣服染髒了，我自己擦。”
他低頭看看自己烏漆嘛黑的雙手，怕炭火熄滅不敢離開，就給雨桐指了他書房的位置：
“你去給我拿一個面巾過來，就行了。”
出了這院兒的門往東，進入另一個院兒，甬道兩邊種着梅樹，盡頭是雕樑畫棟的精緻木房，正中那間掛着匾額：落梅齋。
院裏的僕婢看到她，都很恭敬地行禮。
雨桐點頭回禮，推開了落梅齋虛掩的門。
果然在進門不遠的地方，就有個硃色捲雲紋的六足面盆架，紫檀木散發着淡香，上面掛着一條整潔的面巾。
雨桐將面巾取下來，同時好奇地打量一下，大理寺卿的書房是什麼樣子。
跟慕容羽宸的性情一樣，這裏的佈置清風雅韻，精麗大氣。
牆上掛着名畫，萬曆櫃裏擺滿各樣書籍，靠牆的海青石畫案上，整齊放着筆筒、墨匣、筆擱等物，還有一幅半卷的圖畫。
雨桐突然好奇，慕容大人作的畫，會是什麼樣子？
她走到畫案前，打開了那幅畫。
一個美麗女子，隨着她的纖手盈盈出現。
眉眼如畫，體態風流，氣質絕塵，說不出的清麗婉轉。有點兒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