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萱兒紅腫着眼睛,藍夫人遍身被白紗布包裹,像蠶蛹似的,不時“哎喲”着呼痛。
藍首輔過來看望。
他已經着力追查兇手,可苦於現場混亂,找不到目擊人,無從查起。
屋裏死寂了好大會兒,藍首輔沉聲自語般地,問了聲:
“肯定是蓄意的。可到底是何人爲之?夫人,你近期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
藍夫人手顫了顫,目光有點心虛。
藍萱兒驀地擡頭,目露狠意:
“是崔雨桐!只恨這次她命大,沒能了結她!”
說着就將收買一個遠親,讓他勾搭妙菱毒害崔雨桐一事,從頭到尾合盤托出。
“崔雨桐,一個小小商戶女,哪裏有這個能力?!”藍首輔語氣肯定,
“那就是有人替她出頭。莫非……是慕容熙?”
他使勁兒揉揉眉心:
“慕容熙一向對我尊重,對萱兒也愛護。他現在爲了那個再醮婦,能跟我們翻臉到這個地步?!”
藍首輔實在想不通緣故。良久,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唉,慕容熙原本就沒正性,被人迷了心竅也是有的。萱兒的親事只怕難成,我看,不如再議別家吧!”
“我偏不!”
藍萱兒挑眉,眸中閃着憤恨,
“輸給那個踐人,女兒以後在人前就擡不起頭了!我必須把崔雨桐踩在腳下,給母親報仇!就算親事不成,也絕不能讓她好過!”
藍夫人瞭解女兒的跋扈性格,知她不會輕易服輸。
“可你若沒點手段,將來怎麼收拾府裏的小妖精?那踐人已經拿捏住慕容熙了,你要爭,就得多動動腦筋。”
藍首輔微微頓了會兒,提點女兒:
“花無百日紅。是個人,都會有弱點,有軟肋。你自小就跟他常在一起,好好想想,慕容熙的軟肋在哪兒,怎麼攻破。”
藍萱兒凝眉,思忖再三,幼時畫面一幅幅閃現,她眼睛掠過一道亮光。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她想起主意了。
身體復原後的雨桐,就又急着巡看店鋪了。
到珍寶閣時,店裏有個着錦繡的青年男子,正殷勤笑着,陪一名女子在挑首飾。
那女子纖腰嫋娜,妝容妖冶,香粉味兒濃郁,嬌聲滴瀝,男子喚她“芊娘”。
店裏有認識他們的顧客,悄悄在旁邊議論:
“他就是殷國公金世子,成親日帶這個青樓女銀奔,最近回府了,擡她做了貴妾。”
“那他正頭娘子能容得下嗎?”
“嗐!正頭娘子是個好性的,哪及得過青樓女的手段。聽說不受世子待見,往後有得氣受了。”
雨桐聽出來了:此人是馨寧的夫婿金章。
可惜馨寧出身仕宦,卻嫁了個這樣的東西。只怕她日後在國公府的日子,定不會好過。
次日得閒,雨桐去殷國公府看望馨寧。
馨寧又清減不少,原本纖細的手指,握住雨桐時,竟像竹枝一般硌人,兩顆大大的淚珠,從她動人的眼眸中淌下來。
原來夫君金世子帶芊娘回來,要擡她做平妻。
馨寧不允,對公婆哭訴道:
“我是清白人家的小姐,怎能與煙花女子共事一夫,姐妹相稱?”
公婆最初也怕壞了國公府名聲,可也拗不過兒子,最後壓着金章,給芊娘擡了貴妾。
芊娘是帶着身孕回來的,府裏傳出風聲,說世子放言,只要她生下兒子,就將她扶正爲妻。
原本是馨寧主持中饋,芊娘回來後,今兒要金絲綢緞,明兒要魚翅燕窩,後兒又要人蔘鹿茸,一個人支出就佔了全府一多半兒。
馨寧實在看不下去,駁了兩樣,結果芊娘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扯散頭髮,紅腫眼眸,去世子那裏哭得死去活來。
世子不問青紅皁白,當着公婆的面兒責罵馨寧,將管家權收回,給了芊娘。
聽馨寧說她在府裏的境況,雨桐有種深深的無力感。
馨寧父親常年在邊疆,祖父孔太傅一心研學,思想上都尊崇禮教,沒人干涉出嫁女的家事,無人能給她撐腰。
“姐姐,我真羨慕你。”
馨寧擡手去撓眉頭,放下來時快速將眼角淚拭去,
“你有勇氣,有膽識,還能遇到玄王爺傾心於你。我這輩子,只怕永遠困在這庭院裏,度日如年地熬日子了。”
雨桐脣動了動,猶豫自己的話當不當講。
馨寧家世代官宦清流,珍惜清譽甚至超過生命。馨寧飽讀詩書,恪守禮教,性子又弱,只怕自己的肺腑之言,未必能爲其接受。
“小姐!”
馨寧的隨嫁田嬤嬤臉上帶氣,進來發現有客人,趕緊告罪施禮。
“發生什麼事了?但講無妨,雨桐姐姐也不是外人。”
“小姐!那個貴妾這是要騎到您頭上去啊!咱們院兒裏包括灑掃、修剪、護院的僕婢,一共也就十二個,她說用不了這麼多,一下子調過去八個!”
馨寧蹙蹙眉,淡淡說:
“我當什麼事呢,她願調走就調走,左右我也用不着太多人服侍。爲這點小事跟她爭吵,反而落人笑話。”
“小姐,這怎麼是小事呢?”
田嬤嬤跺跺腳,怒其不爭,
“她一個妾,院兒裏都使三十多個僕婢!服侍不服侍的倒在其次,這明白着是要踩您!您自己再不撐起來,這府裏哪還有您的體面?!”
“我能有什麼辦法?”
馨寧一臉難色,
“世子對她言聽計從,我就算鬧起來,也討不到什麼好處,反而自惹羞辱。只能忍下這口氣,不理睬就是。”
田嬤嬤張口還想說什麼,因有客人在場,只得忍了不忿兒,先退出去了。
“家醜,污了姐姐耳目,見笑了。”
馨寧過意不去,眉眼間有羞愧之色。
”你也太好性了。“
雨桐實在看不下去,
”世家大族的內宅,都講究妻妾正位。縱然沒有夫君撐腰,正妻該有的體面,也是得給的。“
”今日你吞了這口氣,明日她更要倚寵生事。只怕以後你的日子越發不好過。你好歹是太傅的孫女,你的體面,也是孃家的體面。“
”姐姐無需爲我擔心。“
馨寧用力絞着衣角,忽然擡眼,清秀的眼眸若山泉般清澈,
”我並不想得夫君歡心,他回來沒進過我的院兒,我反倒鬆了一口氣。“
”我其實……心都死了。國公府有我一口喫的就行,我就在這小院兒裏,安安靜靜地過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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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寧是很平靜地說這番話的,可雨桐還是看到了她眼底漫上的悲涼。
想安慰她,給她信心,可雨桐張了張口,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