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馨寧聞言,手指一僵,臉漲得通紅,聲音發顫:
“芊娘,我是明妹正娶的正妻,你什麼身份,能當得起我下跪賠禮?!”
芊娘泫然欲泣,扯扯世子的衣角:
“爺,聽見沒有?還是拿正室的身份壓妾身呢!國公府容不下妾身,將來孩子也是庶子,永遠擡不起頭。您不如就放妾身走吧!”
“你懷着本世子的骨肉,哪有讓你走的道理?!”
金章的火頓時被挑起,指着馨寧罵道:
“你算什麼東西?!正妻的身份,本世子想給誰就給誰!芊娘是我的心頭肉,她怎麼就當不得你下跪賠禮?!”
馨寧腦袋“嗡嗡”作響。
她知道世子對芊娘百依百順,可如此罔顧倫理、欺辱於她,確實讓她避無可避了。
一句話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世子,你當真要寵妾滅妻嗎?”
金章有一刻發愣,他沒想到,一向逆來順受的馨寧,竟然質問出這句話來。
可他的面子更重要,於是板着臉接話:
“是又怎樣?!你必須下跪賠禮,求得芊娘原諒,不然,今天這關你過不了!”
金章不瞭解滿腹詩書的馨寧。
她可以忍受怠慢冷遇,可以無視欺凌,唯獨不會放下文人骨子裏的尊嚴。
“我是明媒正娶的正室,不可能給妾室下跪。世子若相逼,那我們就去找婆母評理!”
芊娘又柔柔弱弱啼哭起來:
“世子爺,妾身出身不好,爲婆母不容,又受主母欺凌,所靠唯有世子爺。您若不爲妾身做主,妾身可怎麼活啊!”
金章怒火又竄起,吩咐下人:
“把她給我按到地上,給芊娘磕十個頭,這事兒就罷休!”
馨寧見他如此羞辱自己,心如刀絞,眼中淚奪眶而出。
那些丫鬟婆子,雖知孔馨寧這主母不受寵,可到底是帝師孔太傅的孫女,畏縮低頭,不敢動手。
金章吆喝幾聲不管用,瞥見桌上的午膳,上前幾腳全踢到地上。
“給我聽着:從現在起,斷了這個院兒的飲食用度!一滴水都不準往這兒送!直到給芊娘磕頭賠禮爲止!”
他攙扶着芊娘往院門口走,身後一幫子僕婢也跟着去了。
芊娘走出幾步,回頭朝馨寧挑眉冷笑,滿眼都是得意和挑釁。
“馨寧——”
金章的祖母出現在院門口,手裏拄着柺杖,急匆匆地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珠,
“章兒?你也在啊!馨寧呢?快讓她準備一下,宮裏姑姑過來,說宸妃娘娘傳召她問話,姑姑還在我院裏候着,可別讓人家等急了!”
她擡頭看到馨寧,滿面春風走了過來:
“孫媳啊,宸妃娘娘傳召,一定是惦記你,想問你在國公府的情況。你是個懂事的,可一定要替國公府多多美言啊!”
瞄到神情尷尬的金章,她有所觸動,瞪了金章一眼。
雖則不過問府裏的事,可多少還是有風聲傳到耳中的。
“馨寧,一個鍋裏喫飯,鍋勺碰鍋沿兒是尋常事。金章若惹你生氣,你跟祖母講,祖母替你做主。你也是國公府的人,家醜可不能外揚哦。”
芊娘臉色早就煞白,神情僵硬。
金章也訕訕地換了副面孔:
“祖母教導的是,府裏都是自己人,吵吵嚷嚷也難免。出了府得有分寸,不能在外面亂說,丟國公府的臉。”
馨寧問:
“世子爺要我給妾室下跪賠禮,還要斷我院中衣食用度。這寵妾滅妻的事,說出去確實有辱國公府名聲。祖母放心,兒媳不會出去亂講的。”
老夫人聞言,驚愕瞪着孫子,罵道:
“你胡鬧到什麼時候才能學好?!這是哪個正經主君能辦出來的事兒?”
金章厚着臉皮賠笑說:
“孫兒只是瞎說,嚇嚇她的。”
老夫人將嫌惡的目光,投到芊娘失了色的臉上:
“踐人!不用說又是你在興風作浪!再敢鬧什麼幺蛾子,我讓人拿繩子將你捆了,依舊賣到那腌臢處去!”
芊娘哆嗦着說:
“妾身不敢。”
“你怎地不敢?”
馨寧揭穿她,
“你調走我院中僕婢,掌摑我陪嫁嬤嬤,還要革她半年月俸。你都騎到主母頭上了,還有什麼事是不敢的?”
見老夫人狠厲的目光刺過來,芊娘戰兢兢辯解道:
“是田嬤嬤背地裏罵妾身,妾身才管教她的。”
馨寧脣邊泛起冷笑:
“你給我院裏剩四個僕婢,你自己院裏用三十多個,田嬤嬤抱怨府裏妻妾失序,也沒說錯吧?”
”踐人!“
老夫人的柺杖搗得地嘭嘭嘭響,詈罵道:
”你是什麼貨色,踐骨頭幾斤幾兩,自己都忘了不成?!國公府何時輪到你作威作福了?!你不過是個給哥兒取樂的東西,竟敢猖狂到這個份兒上!“
她又嗔怪地瞪一眼世子:
”都是你縱得小妖精無法無天!我倒不知,國公府現在被搞得如此烏煙瘴氣!“
她喚來管家,吩咐道:
”從主母院裏調走的僕婢都讓回來,妾室院兒裏逾制的僕婢,一概都發賣出去!“
她轉頭看了眼芊娘,氣得咬了咬牙:
”來人,這踐人敢僭越到主母頭上,壞我國公府規矩,掌嘴二十!“
芊娘嚇得顫抖,慌忙拉住金章。金章替她求情道:
”祖母念她懷有金家後嗣,就饒她這次吧?“
老夫人冷哼一聲:
”若非念及子嗣,她這般行徑,打二十板子都是輕的!給我動手!“
她身邊粗壯婆子過來,左右開弓,狠狠打了芊娘二十個耳光。
嬌小粉嫩的臉,頃刻間腫起道道拇指粗的血檁子,口鼻出血,沿着嘴角往下流。
金章看得心疼,緊皺着眉,卻不敢在祖母跟前造次。
老夫人拉上馨寧,說說笑笑地往外面走去了。
馨寧乘上宮裏來的朱輪馬車離開,車七拐八繞的,最後竟在雨桐的宅院門口停了下來。
原來雨桐怕馨寧受氣,找慕容熙假傳宸妃旨意,還特意請姑姑去搬來國公府老夫人,幫馨寧解了圍。
田嬤嬤抹着淚說:
“幸虧崔姑娘這場及時雨,不然小姐就有苦頭吃了。好在小姐今日硬氣了一回,讓那踐人得了教訓。”
馨寧眼裏也翻着淚花:
“我素日秉承禮儀,怕爭執起來有損聲譽。姐姐今日讓我明白:虎狼屯於階陛,尚談因果豈不可笑?”
雨桐笑道:
“都說孔太傅家孫女慧質聰穎,讀書過目不忘,悟事明理也一日千重。你這樣,我倒是放心許多。”
此後,馨寧在國公府的日子確實好過不少。
芊娘在僕婢面前折了面子,雖咬牙恨着馨寧,在世子跟前進讒無數,可終究也不敢再去招惹馨寧。
世子金章喜她的風月手段,不進馨寧的院子,承諾等生下長子擡她做正室。
芊娘暗暗打主意:
“孔馨寧雖有祖母護着,可老東西到底年歲高了,也不能長久。總有一天,我要把這個自視清高的官宦女踩到腳底下。”
醉花樓。
慕容熙大馬金刀,坐在紫檀鑲大理石圓桌案邊,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拿起案上一張紙,指着最上面的名字,跟凌千禾說話:
“孔太傅,摹寫文閣體可以亂真。但他和我舅父,都是鎮北將軍的多年至交,絕不會加害他。可以排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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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第二行的名字和資料:
溫道塵,京城最大的書畫館華清閣閣主,酷愛文閣體書法,有一篇《華清閣書帖》風靡京城,直到現在,該篇還被當作公學和私塾的字帖。
慕容熙手指在案上有節奏地叩了會兒,問凌千禾:
“溫道塵現在人在哪裏?”


